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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又相遇的两人 宗怀岳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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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怀岳微微一怔,一时有些茫然。
他本以为太后只是之前召见一次,不会再插手他的行程。可转念一想眼下局势,楚晏铮一直在暗处盯着他,言岐的追兵虽跟着言沐白离开,可京郊各处依旧遍布眼线。皇宫高墙之内,反而是楚晏铮不能随意动手的地方。太后是真心想要护他。
再加上言沐白方才离去,他心里空落落的,心绪纷乱沉重,也确实想换一处环境,躲开青鸦渡满是回忆的芦苇与河水,稍稍平复心境。
“劳嬷嬷带路。” 宗怀岳应下。
牛淮跟着一同上车,周嬷嬷安排他住在宫外内侍值守的偏院,不必跟着进内宫。马车轱辘碾过路面,一路驶入森严朱墙,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江湖与渡口的风波。
慈安殿侧边的偏殿雅致安静,烧着暖炭,没有宫外的寒凉。太后事务繁多,并没有立刻召见,只吩咐宫人好好供给,不许拘束他。
宗怀岳在宫里暂住,白日里偶尔在宫道上散步,避开朝堂官员往来的地方。皇宫很大,廊庑曲折,侍卫往来巡逻,秩序森严。
这一日午后,他沿着宫墙下的林荫道慢慢走,打算去御花园边上的茶亭坐坐。转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一队轮换值守的禁军侍卫。
一行人步履整齐,甲胄轻响,垂首赶路。
宗怀岳本打算侧身避让,目光随意扫过队伍里排在末尾那名侍卫的脸,脚步猛地顿住。
那侍卫一身玄色侍卫甲,帽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可那双眼瞳,清亮剔透,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狐瞳。
是言沐白。
宗怀岳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言沐白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依旧维持着侍卫该有的冷淡肃穆,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目光飞快和他相撞,又若无其事移开,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内值守之人。
甲胄之下,是他刚刚离去不久的小狐狸。
宗怀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混入侍卫队伍里的背影走远,心口方才压下去的酸涩、离别怅然,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混杂着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明明已经乘船去往狐族地界,怎么会,一身侍卫装束,出现在皇宫之中?
宗怀岳僵在月洞门旁,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襟里那枚狐玉,玉体隔着衣料,温温地贴着心口。他目送那道熟悉的身影跟着队伍转过回廊,消失在红墙拐角,直到听不见甲胄响动,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周遭不时有宫人来往,处处都是眼线,他不能上前,不能出声,连目光都不能长久停留。
他压下翻涌的惊涛,慢慢收回脚步,装作只是闲来散步的模样,转身往偏殿走,心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他以为言沐白已经顺着水路远去,奔赴狐族,踏入那一场九死一生的对峙。万万没有想到,重逢会发生在守卫森严、楚晏铮触手遍布的皇宫里。
一连两日,宗怀岳都有意无意在相近的宫道徘徊。
第三日黄昏,落日把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御花园后侧一处少有人来的废弃水榭,是换班侍卫短暂休整的地方。四下没有内侍走动,只有晚风吹动水面荷叶。
一身侍卫装束的言沐白独自留了下来,假意整理腰间佩刀,等所有人走远,才抬眼望向沿着湖岸缓步走来的宗怀岳。
四下无人,他才卸下那层冰冷的伪装,紧绷的肩线一松,狐耳在发冠底下微微颤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怀岳走到水榭边,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错愕,“那日渡口别离,你明明乘船回狐族了。”
言沐白垂眸,指尖划过水榭冰凉的石栏,慢慢把狐族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讲给他听。
那日和阿凛乘船离开青鸦渡,他确实是回了狐族领地。
可踏回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族中早已不是他记忆里安宁的模样。言岐掌权之后,大肆安插心腹,排挤异己,流言四起,猜忌不断,整个狐族被搅得乌烟瘴气。而压垮所有人的,是大祭司的死。
狐族大祭司德高望重,一夜之间离奇殒命。族人发现他遗体的时候,景象骇人。尸身皮肉慢慢泛出乌青黑色,毒素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最诡异的是,人已经逝去,指甲却还在不停生长,尖利疯长,原本收敛的獠牙刺破唇肉,向外伸出来,看着可怖。
族里的狐医轮番查验,全都束手无策,没人认得这古怪的毒,更不敢轻易触碰遗体。言沐白本就不信依附言岐的医者,索性托人传信,专程从蛟族请来精通奇毒的医者。
蛟族医者仔细查验许久,面色凝重,道出毒名 —— 乌托伞。
“这毒最是阴邪。” 言沐白声音微微发沉,想起当时看见大祭司遗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毒留在尸身之中不会消散,若是半月之内找不到三味草化解毒素,大祭司的尸身就会异变复活,失去神智,疯狂撕咬,狐族上下,无一能够幸免。”
宗怀岳心头一震:“复活?”
“是。” 言沐白点头,“蛟族医者说,唯有三味草相配入药,才能压制、拔除乌托伞之毒。”
可三味草极其罕见,寻常山林、妖域根本寻不到。
就在这时,言岐主动找上了他,看似公允,实则是刻意抛出的难题。他当着一众族人的面开口,说保全狐族的担子该交到少主身上,要言沐白亲自寻来三味草,化解这场灭族大祸。
寻得到,便是少主有功;寻不到,等到大祭司尸变,所有罪责,都会扣在言沐白头上。言岐坐收渔利。
言沐白心里清楚这是圈套,可他不能放任全族葬身于此,只能应下。
一筹莫展的时候,是他的发小燕烬给他指了方向。
燕烬自小喜欢人间烟火,早早就在凡间安家,置了宅院、铺面,常年游走人间,消息灵通。燕烬告诉他,三味草是皇家内苑珍藏的药草,只养在皇宫深处的药圃之中,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所以我来了京城。” 言沐白抬眼看向宗怀岳,狐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动身之前,我先去青鸦渡那处渔屋找过你,也托人打探你的下落。渔屋空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以为我们已经彻底错开。我只能想办法混进皇宫,伪装成侍卫,伺机寻找药圃位置。”
他原本打算孤身潜入,拿到三味草就立刻动身返回狐族,不敢再和宗怀岳产生牵扯,免得把他拖进这桩祸事里。
谁能料到,偏偏在深宫之中,和他撞上。
宗怀岳静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他不是来和言岐硬碰硬厮杀,是为了救整个狐族。那副看似骄纵任性的皮囊之下,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乌托伞,言岐清楚这毒的厉害。” 宗怀岳缓缓开口,心思清明,“他明知道三味草在皇宫,故意把这件事推给你,要么你拿不到药,背负灭族的骂名;要么你冒险闯入皇宫,一旦败露,就是死路一条。无论如何,得利的都是他。”
“我知道。” 言沐白轻轻嗤了一声,傲气不改,“可我不能看着族人尽数遇害。”
晚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抬眼望向宗怀岳,眼底褪去方才的沉重,多了一点委屈,又藏着一点庆幸:“我本来以为,这一趟,我要一个人熬。四处打听不到你的踪迹,我还以为,你已经动身去校场入伍,我们再也遇不上了。”
宗怀岳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露在发冠外、微微颤动的狐耳,动作快得几乎一闪而过。
“太后留我在宫里暂住。” 他低声道,“原本我打算几日之后,便去校场集结入伍。”
言沐白听到这话,神色一动:“那…… 你还走吗?”
宗怀岳望着他,心里百感交集。一边是沈家旧案,是他许诺要走的从军之路;一边是眼前的小狐狸,是狐族迫在眉睫的灾劫,还有暗处虎视眈眈的楚晏铮。
楚晏铮就在朝堂,时常出入宫禁。皇宫之内,既是庇护所,也是险地。他们两个,一个是被丞相盯上的沈家遗孤,一个是潜入皇宫盗取御药的狐族少主,只要稍有不慎,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我暂时不走。” 宗怀岳慢慢开口,“皇宫药圃守卫森严,单凭你一个人,很难拿到三味草。我帮你。”
言沐白猛地一怔。
“但是你要想好。” 宗怀岳的语气认真,“一旦被楚晏铮或者宫里人发觉,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退路。”
言沐白看着他,方才压在心底的慌乱、孤单,好像一瞬间落了地。他往宗怀岳跟前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你不怕吗?楚晏铮就在这里。”
“怕。” 宗怀岳浅浅一笑,眼底依旧是那份温和天真,却带着笃定,“可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闯。”
水榭之外,远处传来内侍说话的声响,渐渐靠近。
言沐白立刻后退半步,重新收敛神色,摆正侍卫的姿态,压低声音飞快道:“我该回去轮值了。我已经查到药圃大致方位,只是里面布了禁制,还有专人看守。我们之后再寻机会碰头。”
宗怀岳颔首,目送他转身汇入宫道的阴影里。
夕阳彻底沉落,宫灯次第亮起。
他站在水榭边,指尖又一次抚上心口那枚狐玉。
原本以为渡口一别,即是永别。谁能想到命运兜兜转转,他们被困在同一座高墙之内,要一同去盗取三味草,对抗言岐布下的死局,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楚晏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