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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查找三味草 深宫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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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的日子,是在夹缝里悄悄度过的。
白日里各有身份牵绊。宗怀岳借散步的由头,绕去御园附近,不动声色记下药圃轮换的内侍、禁军值守时辰;言沐白混在侍卫队伍中,借着巡防的机会,去辨药圃外围那层掩住灵气的禁制纹路。两人只能远远交换一个眼神,半句私语都不敢多说。
楚晏铮的嗅觉素来敏锐。
宫里近日新补了一批侍卫,他那日在青鸦渡见过言沐白的气息,虽没能当场认出,心底却一直存着疑虑。他暗中吩咐心腹内侍,把近半月入宫当差的新人籍贯、来历一一核查,名册一页页翻查,阴影顺着宫墙慢慢铺开。
危险悬在头顶,可夜里偏有片刻安宁,只属于他们二人。
宗怀岳所住的偏殿僻静,宫人入夜便不会随意过来。每到夜深,言沐白便卸去侍卫甲胄,化作一团雪白柔软的小狐狸,悄无声息溜进屋内,蜷在他身侧。他素来怕冷,习惯性贴着宗怀岳的怀里取暖,呼吸轻轻扫过衣襟,睡得安稳。
待到天光将亮,狐身撑不住灵力,便会化回人形。
晨光朦胧,落在少年精致无瑕的脸上。他赤着身子,毫无防备地枕在被褥上,长睫垂落,唇色浅淡,睡得沉。宗怀岳每每醒过来,转头看见这一幕,心跳便会慢慢乱了节奏。
他常常克制不住,微微俯身,轻轻落在他唇上一个极轻的吻。
言沐白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没有真的熟睡,只是闭着眼,任由他亲近,不躲开,不抗拒。那些落在唇上、额间细碎温柔的触碰,他都一一收下,悄悄藏在心底。
这一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淡淡的金辉铺满床榻。
宗怀岳又一次俯身,轻轻含住他的唇。
这一回,言沐白没有静静躺着。他睫毛颤了颤,主动抬了下颌,往他的方向靠上来,伸手环住了宗怀岳的脖颈。
一室静谧,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
待到一切平息,屋内只剩下绵长温柔的余温。
宗怀岳侧头看着身侧的少年,心底一片澄澈。他早就做好渡口一别永不再见的准备,能走到这一步,能和言沐白拥有这样一段时光,于他这个背负血海深仇、命途飘摇的凡人而言,已然觉得死而无憾。
而言沐白静静靠在他肩头,狐瞳里翻涌着和往日骄纵全然不同的认真。
他是狐族,寿数漫漫,岁月于他而言漫长无边。可宗怀岳只是凡人,短短数十年光阴,像风中烛火。
从前他只想着自保、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护住狐族。可此刻,他心里生出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他想陪着宗怀岳,陪他走完凡人短短的一生。
若是不能,那他便要寻法子,让宗怀岳永远不会老去,不会凋零,不必被生死隔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
“怀岳。” 言沐白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指尖轻轻描摹着他手腕上的纹路,“我不想和你分开。”
宗怀岳抬手,把他揽进怀里,掌心顺着他柔软的发顶,低声应道:“我知道。”
他不知道言沐白心里已经埋下想要逆转生死的想法,只珍惜眼下这片刻、偷来的安稳。
危险还在外面。楚晏铮的排查一日紧过一日,皇家药圃的禁制还没有找到破解的法子,狐族那边,乌托伞的毒,留给他们的时间一日日在减少。
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偏殿里,他们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彼此。
只是谁都清楚,这样的温存,如同火上取暖,随时都可能被外面的风波撕碎。
这几日言沐白借着轮值的机会,反复绕着养心殿外围探查。他原本以为三味草藏在御园药圃,几番探查下来才发觉,药圃之中只有寻常药材,真正的三味草,根本不在那里。
线索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养心殿。
皇帝日日在此批阅奏折,常常熬到深更。言沐白悄悄蹲在殿外廊下的阴影里观察了好几晚,发现一个古怪的细节。
无论奏折堆得多高,每隔一段时间,皇帝都会停下朱笔,抬眼望向身后那一面巨大的雕花书架,长久沉默地看着,眼神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忌惮。
那书架看着只是放典籍、密档的寻常木架,木料沉厚,雕满缠枝龙纹,看不出半点机关痕迹。可越是这样,言沐白心里越是笃定 —— 三味草,就藏在这书架之后。
离蛟族医者说的半月期限越来越近,留给狐族的时间不多了。
这天夜里,月色被浓云遮住,四下漆黑。宗怀岳帮他稳住殿外巡逻换班的节奏,刻意引开远处另一队巡卫的注意力。言沐白揣着一小瓷瓶狐族特制的迷药,悄无声息摸到养心殿侧窗之外。
这迷药是狐族秘炼,香气清甜柔和,像山间盛放的蜜花,不刺鼻,吸入之后只会慢慢沉眠,不会留下剧痛或是惊厥的痕迹,事后查验,很难一眼看出是药毒。
他拔开瓶塞,一缕淡香缓缓飘出来,顺着窗缝,慢悠悠漫进殿内。
守在殿门两侧的侍卫最先中招。原本挺直的身子慢慢发软,眼皮沉重,悄无声息靠着廊柱滑落在地,呼吸绵长。轮值伺候笔墨的小太监端着茶盏刚走到殿门口,嗅到这股甜香,脚步一滞,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阶上,也垂着头靠着门框睡了过去。
殿内,皇帝正埋首在成堆奏折之间,案上还摆着一碟御膳房刚送进来的桂花糕。
言沐白屏住气息,借着窗棂的掩护,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裹着药香,尽数飘向那碟糕点。
没过多久,皇帝捏着朱笔的手缓缓垂落。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脑袋往前一歪,沉沉伏在堆满奏折的御案上,呼吸均匀,陷入昏睡。
殿内外所有人都睡熟了,四下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言沐白放轻脚步,推开门走进去。玄色侍卫靴踩在金砖上,没有一点声响。他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书架跟前,抬眼细细打量。
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书卷,有前朝史册,也有皇家秘录,书脊规整,看不出哪里是机关。他伸手,一本本轻轻推了推,试着拉动侧边的木格,或是按压雕花的纹样,接连试了好几处,都没有动静。
他心里微微发紧,指尖划过冰凉的木面,目光一遍遍扫过架子上的典籍。
是哪一处?
他俯身,看向书架下层,又抬手,抚过上层的龙纹浮雕。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书架正中,一本装帧古朴、没有题名的黑色封皮古籍。他只是轻轻向下一按。
“咔哒 ——”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在安静的养心殿里格外清晰。
整面书架向着内侧缓缓平移,石板摩擦的低沉声响慢慢散开,一道幽深的暗门,就这么在他眼前敞开了。
门内飘出一股清冽、带着草木灵气的寒气,三味草独有的淡苦香气,顺着暗门,缓缓漫了出来。
暗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石面摩擦的闷响消散在殿内烛火里。
言沐白抬步踏入,原本以为里面会是层层叠叠的药架、珍藏的奇珍,可入目所及,空空荡荡,四壁只是粗糙冷硬的石壁,没有别的陈设。
唯有石室穹顶凿开一处窄缝,一束柔和却明晰的天光自上方垂落,直直砸在石室正中央。
光柱之下立着一根粗实的青石立柱,柱面上没有纹饰,只稳稳托着一只木匣。
那匣子看着实在不起眼,是最寻常的老榆木,木料表层磨得发旧,边角还有磕碰出来的浅凹,没有鎏金雕玉,也没有刻皇家专属的龙纹,朴素得和养心殿里华贵的一切格格不入。可言沐白的嗅觉何等敏锐,一缕淡淡的、独属于三味草的清苦药香,正从匣子缝隙里慢慢渗出来,不会错。
三味草,就在这匣子里。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指尖小心抚过匣身,能摸到底下暗藏的机括纹路,锁扣精巧,若是蛮力强掰,怕是会直接损毁里面的药草。言沐白凝起一丝微弱狐力,顺着机关咬合的缝隙轻轻拨动,“嗒” 的一声轻响,匣锁松了。
他没有立刻掀开匣盖确认,只是小心将木匣捧在怀里,牢牢贴住胸口,把药香敛在衣襟之间,转身快步退出石室。
身后的机括应声回弹,书架缓缓归位,重新变回那面安静的藏书架,仿佛方才那道暗门,从来没有出现过。
养心殿里依旧和方才一样。
烛火噼啪燃着,蜡油不停淌落。皇帝伏在御案之上,呼吸绵长均匀,手边的桂花糕还剩大半;守在殿门、廊下的侍卫与太监,全都陷在迷药带来的沉睡里,一动不动,周遭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微响。
时机刚刚好。
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脱身窗口。迷药效力有限,撑不了太久,一旦有人先行醒转,宫门落锁、巡防合围,他再想离开皇宫,难如登天。
只要顺着预先想好的路线,借着宫墙阴影绕去后角门,燕烬安排好的小船就在城外河湾等着,拿到三味草,立刻动身赶回狐族,还来得及在大祭司尸变之前把毒化解。
可就在他抬脚,准备往殿外暗影里走的时候,宗怀岳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里。
今早从偏殿出来,他换上侍卫甲胄赶去轮值,走得匆忙。那时候宗怀岳还没有醒,他悄悄起身,没有叫醒他,临走之前,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没有道别,没有叮嘱,连一句 “等我回来” 都不曾说。
言沐白脚步顿在金砖地面上,怀里的木匣带着微凉的重量。
他只要现在动身,就能顺利出宫,奔赴狐族,救下全族。可若是折返回偏殿去找宗怀岳,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足够迷药失效,宫里人察觉养心殿出事,层层封锁铺开,他再也走不掉。
一边是狐族数万族人的性命,是言岐布下的死局,是他必须扛起来的责任;一边是那个凡人少年,是昨夜榻上温柔的相拥,是他暗暗下定决心,想要相伴到老、甚至想办法让他永生的人。
犹豫像细密的藤蔓缠上来,扯得他心口发疼。
他站在摇曳的烛影里,静了片刻。
狐族危在旦夕,容不得半分耽搁。
言沐白攥紧怀里的榆木匣子,垂落的眼睫掩去狐瞳里翻涌的酸涩,不再回头。
他没有去往偏殿的方向,没有去见宗怀岳,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悄无声息融进养心殿外沉沉的夜色里,沿着预先探查好的僻静巷道,一路向着出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偏殿之中,宗怀岳其实已经醒了。
他一早醒过来,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被褥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狐香。他等了许久,等着言沐白轮值结束,悄悄回来和他碰面。他隐约记得今夜是言沐白动手去取三味草的日子,心里一直悬着,时不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养心殿的方向,一遍遍等候。
宫城很大,夜色沉沉,什么都望不见。
他还不知道,方才那个带着木匣离开的人,选择了先行奔赴狐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