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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正的分别 偏殿里的烛 ...

  •   偏殿里的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从深夜等到天光破晓,再等到日头爬过檐角。

      宗怀岳守在窗边,目光一遍遍落向养心殿那片方向,始终没有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殿外陆续传来内侍走动、换班侍卫交接的声响,养心殿昨夜的风波被压得悄无声息,没有大肆喧哗捉拿刺客,可宗怀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言沐白走了。

      他拿到了匣子里面的三味草,抓住那唯一的脱身时机,走了。

      宗怀岳慢慢退回屋内,背靠着冰冷的廊柱,静静想。

      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所应当的,也是言沐白最正确的选择。狐族数万族人的性命悬在一线,容不得停留,不能回头,不该分出心神来和他道别,更不能因为他,错失逃生赶路的机会。道理他全都懂,清清楚楚,一丝不差。

      可理智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悲凉。

      渡口一别之后的重逢,深宫之中偷来的温存,那些夜里蜷缩在他怀里的白狐,晨光里柔软的亲吻,还有彼此交付心意的时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他早做好过永别的准备,可当真的再次迎来分离,那股浓重的难过,像冰冷的潮水,狠狠将他裹住,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不想留在这座空荡荡的皇宫里,这里每一处回廊、每一处水榭,都留着他们偷偷碰面的记忆。

      趁着宫人不备,宗怀岳避开巡逻的禁军,循着之前记熟的暗道,悄悄溜出了宫门。

      京城街巷喧嚣如常,人来人往,没有人留意这个神色落寞的少年。他寻了一间不起眼的街边酒馆,拣了角落最偏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烈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发疼,却浇不散心口沉甸甸的空落。他一杯接着一杯慢慢喝,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什么都不想去想,沈家的仇,楚晏铮的算计,全都暂时抛到脑后。

      “这位郎君独自在此饮酒,看着心事很重。”

      一道清润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宗怀岳抬眼,看见身侧立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眉眼清隽,气质冷静,腰间悬着清潭府的铜印 —— 清潭府,专司稽查百官、核查密案,权柄特殊,眼前这人便是清潭府少卿,晏清。

      这人年纪轻轻,在朝堂之中素来以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出名,不少贪腐的官员提起他都心生忌惮。

      可此刻宗怀岳满心都是别离的苦楚,这些官场权柄、侦缉手段,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没有攀谈的兴致,只是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多谢少卿关心,只是我想独自静一静,还请见谅。”

      晏清看他神色颓丧,也不勉强,微微一揖,便转身离开了。

      一壶酒见底,醉意漫上来,心底的酸涩稍稍缓和。宗怀岳放下酒盏,刚打算起身,太后身边的内侍匆匆寻到酒馆,躬身传召,请他即刻回慈安殿。

      宗怀岳压下酒意,跟着内侍重回皇宫。

      太后坐在暖榻上,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没有审问,没有提起昨夜养心殿发生的任何异动,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只是温和地看着他,轻声问:“在宫里小住这些日子,住得还习惯吗?”

      “劳太后挂念,一切安好。” 宗怀岳垂手应答。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既然住得舒心,也该动身了。明日你便去入伍,分配的驻地是麓山。那地方偏僻苦寒,差事最苦,粮草也常常接济不上,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去处。”

      宗怀岳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麓山偏远闭塞,远离京城朝堂的视线。楚晏铮的根基在京城,耳目再多,也很难伸到那样荒凉的地方。越是偏僻,楚晏铮越会觉得他这个沈家遗孤翻不起风浪,放下戒备,不会花费心思盯着他。这恰恰给了他喘息、蛰伏、慢慢查案的机会。

      太后是在护着他。

      “臣明白。” 宗怀岳低声应下。

      “去吧。” 太后挥了挥手,“出宫之后,好自为之。”

      辞别太后,宗怀岳走出慈安殿。皇宫的红墙依旧巍峨,可这里再也没有他想要等候的人。

      明日,他就要去往遥远苦寒的麓山军营,走上原本规划好的路。

      他怀里还揣着那枚温凉的狐玉,是言沐白留给她的信物。往后漫长的军营岁月,血海深仇还等着他去追查,而那个狐族少主,此刻应当已经在奔赴狐族的水路之上,忙着化解大祭司身上的乌托伞毒,拯救他的族人。

      两条路,再次彻底分开。

      暮色落下,宗怀岳独自走出宫门,晚风拂过他的衣襟。他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重逢的机缘,只把那一点渺茫的念想,和心口的狐玉一同收好。

      水路颠簸,一路风雨兼程,言沐白紧护着怀中那只榆木匣子,终于赶回狐族领地。

      族中气氛早已经绷到了极点。大祭司的遗体停放在祭坛中央,乌托伞的毒素持续蔓延,肌肤发黑的范围一日胜过一日,疯长的指甲与獠牙看着骇人,长老们日日守在祭坛旁,心神不宁,人人都在等着三味草,等着唯一能阻止尸变的法子。

      祭坛之上,长老齐聚,言岐立于首座一侧,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笃定言沐白要么寻不到三味草空手而归,要么潜入皇宫失手,落得身死他乡的下场。
      言沐白迈步走到祭坛正中,当着所有长老的面,抬手打开那只朴素的木匣。
      三味草独有的清苦药香缓缓散开,萦绕在整座祭坛。
      长老们齐齐一震,哗然之声低低响起。
      言岐望着匣中品相完好的三味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精心布下的局,本是要把灭族的罪名扣在言沐白头上,此刻三味草现世,所有算计当场败露。他喉间滚动,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也找不到半分借口刁难。
      蛟族请来的医者立刻上前,取走三味草,按古法配药熬制。药汁缓缓灌入大祭司遗体,蔓延周身的乌黑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褪去,疯狂生长的指甲、獠牙停止延展,那股裹挟着毁灭气息的诡异死气,一点点消散。
      悬在狐族头顶的灭顶之灾,总算暂时消解。
      祭坛上的风波落幕,长老们各自散去,忙着安顿族中事务。言沐白卸下一身重担,心头却没有多少轻松。他第一时间去找母亲冷月。
      冷月是狐族的夫人,往日里仪态端庄,在一众长老、言岐面前,永远维持着从容体面的模样,说话温和,处事稳妥,谁都看不出她心底的脆弱。可言沐白是她的孩子,最懂她。
      一进到冷月独居的院落,方才还强撑着的那层外壳,瞬间碎了。
      四下没有旁人,冷月脊背微微发颤,眼眶通红,再也绷不住,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言沐白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轻:“母妃,到底怎么了?”
      冷月埋着头,肩头不住抖动,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一字一句,满是委屈。
      “是你父君,言临霜。”
      从前言临霜待她极好,万千宠爱都落在她一人身上,冷月长久沐浴在这份偏爱里,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这份温情会变。可这次他去往东海赴宴,竟在东海地界宠幸了一名东海婢女。
      “我知道妖族男子未必守着一人,可我习惯了他只向着我,我…… 我接受不了。” 冷月的声音发颤,眼泪落得更急,“这尚且不是最糟的。”
      东海少主生辰宴上,宴席之间莫名中了奇毒。东海狐主震怒,下令彻查所有到场之人,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嫌疑落到了那名婢女身上。而婢女和言临霜有过牵扯,言临霜被视作关联人,一并扣下,困在东海,接受东海狐主的审问,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脱身。
      一桩桩坏事接踵压来。昔日给她全部温存的夫君,有了别的人,如今还身陷东海的风波,生死难料。所有苦楚堵在冷月心口,她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只能独自硬扛。
      冷月靠着言沐白的手臂,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轻轻溢出来。
      言沐白安静站在原地,伸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一时无话。
      他刚刚才从一场生死险局里脱身,拼尽全力拿回三味草,救下全族。转头就要看见自己的母亲困在情爱与风波里,悲痛难抑。
      他能对抗言岐的算计,能孤身潜入守卫森严的皇宫盗取药草,能扛下狐族少主的重担,可面对母亲这份破碎的难过,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宽慰。
      世间劫难从不止一处。狐族的危机刚解,属于他至亲的磨难,才刚刚铺开。
      风穿过庭院里的狐尾竹,沙沙作响。言沐白望着落泪的冷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宗怀岳的模样。
      不知道远在人间麓山苦寒军营里的那个人,此刻还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真正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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