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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宴清送来了线索 狐族的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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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族的风波暂时压了下去,可族里的暗流一点没有散。
言沐白把冷月送回内室,吩咐侍女备上安神的汤药,守着母亲睡下之后,才退了出来。院门外,他站了片刻,抬眼望向长老阁的方向,眼底褪去了在母亲面前那份沉静的温和,多了几分锐利。
言岐还在族中。
三味草当着所有长老的面交出去,他那张素来从容的脸终于裂了一道缝,却并没有就此认输。这些天他反倒比从前更勤勉,日日出入长老阁议事,处置族务,甚至在祭坛修缮、族人安置这些琐事上格外用心,一副悔过自新、愿为狐族奔走的模样。
言沐白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人越是低头,越是在等机会。
他吩咐阿凛:“盯着二长老府上,来往什么人、几时出门、几时回,一样都别落下。”
阿凛应了,转身便去。
接下来的几日,言沐白一边陪着冷月,一边把族中情形一点点梳理清楚。他到底是从前那个骄纵懒散的少主,族务多得能压弯人的腰,账册、田产、各支脉的供奉、猎户与暗卫的员额,样样都要他过目。他从前嫌这些琐碎,如今却也耐着性子,一册一册翻看,把族中真正听命于言岐的人一一圈出来。
有一夜议事散得晚,言岐在廊下与他碰面,笑得温和:“少主这些日子辛苦。族务繁难,若有什么不周全,尽管吩咐我。”
言沐白抬眼看他,皮笑肉不笑:“二叔有心。我年纪轻,凡事都要学,正好多在长老们跟前露露脸。二叔掌了这些时日的事,也该歇一歇了。”
言岐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随即又铺开:“自然是听少主的。”
两人错身而过,谁也不曾回头。
冷月那边,情形时好时坏。她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那个端庄有度的狐族夫人,衣裳妆饰一丝不乱,席间与长老对答从容。可只剩母子二人时,她常常一句话没说完就红了眼眶。
有一回夜里,冷月坐在窗下,望着外头月色,忽然轻声问:“沐白,你父君他…… 会不会真的回不来了?”
言沐白蹲在她膝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东海狐主要查毒,查清楚自会放人。母妃别胡思乱想。”
冷月低下头,指尖冰凉:“我倒不全是怕他回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自语,“我是怕他回来之后,心里也再没有我。”
言沐白一时沉默。这种伤口,他安慰不了。
他能够扳倒言岐,能够闯进皇宫取药,能够对着满族长老周旋,唯独母亲这一份被最爱的人推开的难过,他插不上手,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
“母妃,”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管他怎么样,我都在。”
冷月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却还是点了点头。
狐族这边暗流涌动,人间麓山那边,却是另一番天地。
麓山营在最偏的西南山坳里,四周尽是乱石荒坡,风大石硬,一年里有小半年落雪。营房是用粗木和石头垒的,屋顶压着茅草,下雨便漏,冬天被褥冻得硬邦邦,粮草常常从山下运过来,到了营里只剩下半袋糙米。
新兵到营的第一日,便被教头拉去跑坡。宗怀岳混在一群十几岁的少年里,一声不吭,跟着跑,跟着操练,跟着挨骂。同来的新兵里有人受不了苦,夜里躲在被里哭,有人在操练里偷懒耍滑,被教头抽了鞭子。
宗怀岳什么都不显。他生得单薄,看着文弱,教头起初瞧不上他,罚他多劈两担柴,多站一班哨。他从不争辩,也不抱怨,罚了就去做,做完了回来继续练。
牛淮跟着他,从一开始连刀都握不稳,到后来能跟着跑完整段坡,咬着牙一声不吭。
宗怀岳白日里操练,夜里在营房角落里就着一盏油灯看从家里带来的旧书。营中一个月才有一次下山采买的机会,他便借着那点空子,走访山下的旧驿、老酒铺,问些零碎旧事。宗家旧案发生在六年之前,麓山地处偏僻,却也连着当年宗家军曾经驻扎过的旧道,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宗家军的旗号。
线索零碎,一句两句,不成片段。他就一句一句记下来,藏在枕头底下的草纸里。
这日营中放假半日,宗怀岳带着牛淮下山,在山脚的集市上买些盐和缝补衣物的针线。集市不大,几排摊子,人来人往,多是山民和过路的行商。
他刚挑好一包盐,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位郎君,我们又见面了。”
宗怀岳回头,看见一身青衫的年轻人站在摊子旁,腰间那枚清潭府的铜印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晏清。
京城酒馆里那一面,宗怀岳当时满心悲凉,并没有留意此人。如今在这一处荒僻山脚的集市上撞见,就由不得他不多想。
“少卿怎么到了麓山?” 宗怀岳拱手,语气平平。
“清潭府查案,哪里有案子,便往哪里去。” 晏清明清淡淡地答,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我来麓山,是为查三年前一桩军粮亏空案。不过 —— 既然碰上了郎君,不妨多说两句。”
他抬手,往集市边上一间茶摊示意:“坐下说?”
宗怀岳看了他一眼。此人身份敏感,清潭府专查百官,与楚晏铮那一派在朝堂上素来不对付,两方暗地里较劲多年。他沉吟片刻,带着牛淮跟了过去。
茶摊简陋,长条木凳,粗陶碗里漂着几片茶沫。晏清坐下之后,把茶碗推到一边,声音压低,直奔正事。
“六年前宗家那一案,卷宗在刑部被翻修过三回。” 他说,“我查军粮亏空的时候,无意翻到旧档,发现原卷里有一页被人抽走,换成了一张写得干干净净的呈文。呈文上头落款的,是当时刑部一位主事,姓崔。”
宗怀岳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位崔主事,如今在哪里?”
“死了。” 晏清说得平静,“三年前暴病。死的那年,他刚从丞相府出来不过半月。”
宗怀岳没有立刻说话。
茶摊外的集市人来人往,有人吆喝着卖山货,日头落在尘土上。他慢慢把茶碗放下,声音很稳:“少卿把这些告诉我,是为什么?”
晏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清潭府查案,只看案子,不看人。沈家满门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卷宗里却连一封通敌的信都没有落到实处。这样的案子翻不过去,我睡不着。”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袖,把一页折得极小的纸条压在茶碗底下,推过去。
“这是崔主事死前最后见过的人。名字我不能写在纸上太明,郎君自己看。”
宗怀岳伸手,把那页纸条收起,收得极快,藏进袖口。
晏清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又添一句,语气不带任何情绪:“麓山营里,有个姓赵的百夫长。他从前在沈家军里当过传令兵。郎君若想问旧事,寻他试试。”
说完,青衫一拂,人便走远,混进了集市的人流里。
牛淮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声道:“公子,这个人…… 可信吗?”
宗怀岳望着那道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信不信另说,他给的东西,先查。”
回到营中,他借着夜里那盏油灯,把袖中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字,墨迹淡,却看得清:崔死前夜,见楚府长史于城西茶肆。
宗怀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那叠草纸里。
窗外风声呼啸,麓山的夜冷得刺骨。营房另一头,有新兵在梦里哭,教头骂了一句,声音又低了下去。
宗怀岳在黑暗里睁着眼。
楚晏铮,崔主事,被换过的卷宗,宗家军旧部…… 六年前那一场血案,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边角。
而远在千里之外,言沐白正站在狐族的祭坛之下,看着长老阁的灯火彻夜不熄。
两条路,各自延伸,谁也看不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