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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言林霜返回狐族 麓山营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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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山营里的日子过得像磨刀,一天一天,钝刀子慢慢蹭。
宗怀岳在营中待了半月,把营里的人员摸了个大概。姓赵的百夫长很好认,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走路时右腿略有些拖,操练时说话不多,只是嗓门大,罚人也狠。营里的新兵都怕他。
宗怀岳没有急着接近。他先是留意着赵百夫长的作息,知道此人每夜巡营结束,总要去营房后头的小坡上坐一阵,独自喝两口烧酒。
第三夜,宗怀岳提着水囊走上那个小坡。
赵百夫长抬眼看他,眉头一竖:“新兵蛋子,夜里不在铺上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百夫长,” 宗怀岳把水囊递过去,“营里的水不好喝,我从山下带了一囊泉水,想请您尝尝。”
赵百夫长看了看他,接过水囊,拔开塞子闻了闻,仰头喝了一口,抹了把嘴:“倒还算懂事。”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宗怀岳坐下去,没有立刻开口。两人就那么坐着,山风一阵阵吹过来,营里的灯火在下面晃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随口一问:“百夫长这条腿,是何时伤的?”
赵百夫长抬了抬右腿,自嘲地笑了一声:“老伤了。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
“宗家军那会儿。” 赵百夫长说得并不避讳,“我在宗家将麾下当传令兵,跟着打过两场硬仗。那年冬天,上头一道令,把宗家军的编制全打散了,我调到这儿来,路上翻山摔断了腿,落下了毛病。”
宗怀岳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宗家军?听说那支军当时很有名。”
“有名。” 赵百夫长喝了一口酒,眼神飘远了些,“宗老将军带兵,从不拿兵卒的命去填。冬天冷,他把自己的皮袄分给底下的小兵;断粮的时候,他自己也啃干饼,跟我们一起啃。这样的将,底下谁会不跟?”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所以那年宗家出事,我是不信的。”
宗怀岳抬眼:“不信什么?”
“通敌。” 赵百夫长吐出两个字,把酒囊往石头上一磕,“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宗家军那一年在边关,粮道被截了三回,每一回都是拼着人命护下来的。真要通敌,用得着那样拼命?再说那年月,宗家军往关外打的仗,哪一仗不是替朝廷挡下来的?”
他侧头看了宗怀岳一眼,声音低了些:“小兄弟,你年纪轻,不知道这里头的水深。我这条命是宗家军里捞回来的,有些话,我憋了六年。”
“您说。” 宗怀岳声音很稳。
“那年腊月,我还在旧营中。有一夜,来了一队人,穿的是寻常行商衣裳,可走路的架势是练家子。他们进了中军帐,待了两个时辰才走。” 赵百夫长眯起眼,像是还记得那夜的风雪,“第二日,上头的调令就下来了,说沈家军私通外敌,即刻解编。前后不到三天,宗家满门就出事了。”
“来的那队人,你可看清了脸?”
“天黑了,看不清。只有一个走在最前头的,模样我记得清楚 —— 身形瘦高,穿一身墨色斗篷,走路时左肩略低。” 赵百夫长缓慢地说,“我这辈子就记那么几个走路姿势,那人左肩低,是常年捧书册压出来的。后来我在麓山军营里见过一回差不多走路的人,穿着一身紫袍。”
“哪里见的?”
“三年前,丞相来麓山巡视,那走路的架势,一模一样。”
宗怀岳听着,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水囊留给了赵百夫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多谢百夫长。”
“你这小兄弟问这些做什么?” 赵百夫长在后头喊了一句。
“听旧事。” 宗怀岳回头笑了笑,笑得很像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营里闷得慌。”
回到营房,牛淮已经趴在铺上等着,见他回来,立刻坐起:“问着了?”
“问着了。” 宗怀岳在油灯下坐下,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楚晏铮在宗家出事前三日,亲自去过宗家军中军帐。”
“那不就是……”
“是他。” 宗怀岳声音很轻,“但没有实证,赵百夫长的话,一个营里的老卒说出来的,抵不过丞相一封呈文。”
牛淮咬了咬牙:“那我们怎么办?”
“先记着。” 宗怀岳把袖中的草纸取出来,又添了两行,“再找旁证。”
与此同时,京城相府的书房里,烛火也亮到了深夜。
楚晏铮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慢慢地看。
信来自清潭府的一个旧识,措辞谨慎,只有寥寥几行:清潭府少卿晏清近日南下麓山,查军粮案,另与一新兵私下有往来,言及旧事,恐有所图。
楚晏铮把信折好,放在烛上烧了,看那纸灰一点点卷起、飘落。
“麓山。”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当初他愿意让宗怀岳去那里,是因为那地方荒僻,与京城朝堂隔着千山万水,一个孤身少年,翻不出什么浪。可如今,清潭府的人居然顺着军粮案摸到了那片地方。
“长史。” 他唤了一声。
门外一名中年文士躬身而入:“丞相。”
“麓山那边,去两个人。” 楚晏铮语气平淡,“不用做什么,只看着。那个宗家余孽,在营中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报回来。还有清潭府那个晏清,他查到哪一步了,也给我查清楚。”
“属下明白。”
“记住。” 楚晏铮抬眼,“不要惊动太后。她老人家近来身子不好,不宜操心这些。”
文士躬身退下,书房的门合上,烛火晃了一下。
楚晏铮坐在原处,抬头望向窗外。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中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他看着满帐的宗家将领,说了半宿的话,然后转身走进雪里。
那件事已经过去六年,本以为尘埃早落。
可如今,一个余孽活了下来,还活得这么不安分。
千里之外,狐族的月色却是冷的。
言临霜回来了。
消息传到内院的时候,冷月正坐在窗下梳头。侍女进来禀报,她手里那把象牙梳子一下子停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梳,梳齿从发根一直掠到发尾,动作很稳。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出内院去迎。
言沐白已经站在正厅门外了。他看见父亲从月洞门外走进来,身上的玄色狐纹袍落着远路的风尘,人瘦了一圈,眉宇间有疲色。
只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一身淡青色衣裙,衣料得体,皮肤白,眉目生得极好,是很显眼的那种好,往那里一站,便让人一眼看见。她走路很自然地落后言临霜半步,不多不少,恰好是受庇护的妾室该走的位置。
而她那裙腰下,小腹已经隆起,弧度很清楚,遮都遮不住。
言沐白站在阶上,眼睛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父亲脸上。
言临霜迎上来,第一句话是:“沐白,族里的事,为父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言沐白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平静地问:“父君,这位是?”
言临霜的神色里有一丝不自然,很快掩了过去:“东海那边事情了结,她随我一同回来。”
厅里静了一瞬。
冷月此时走了出来。
她已经收拾停当,鬓发齐整,一身浅色长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对着言临霜行了一礼,声音稳得像水:“夫君一路辛苦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微微一顿,又平静地移开,挂出一个得体的笑:“这位妹妹,一路也累了吧。先安置下来,好好歇息。”
她说着,便吩咐侍女去收拾东厢,语气和顺,安排得周到,仿佛迎的是族中远亲。
言临霜似乎松了口气:“月儿,你 ——”
“夫君,” 冷月打断他,笑意不减,“您刚回来,先去长老阁说一声吧,族中这些日子担了不少心。”
把言临霜送走之后,冷月还站在厅里,站了好一会儿。
言沐白走过去,低声:“母妃。”
“我没事。” 冷月转过脸,笑意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已经红透,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很轻,“你去把那丫头安置的事打听清楚。她肚子里那个,几个月了。”
夜里,冷月派出去打听的侍女回来了。
侍女跪在榻前,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夫人,奴婢问过东海的旧人。夫君大人在东海被扣查这些时日,那位姑娘一直伺候在旁。东海那边的人说,监守的差役亲眼见过,大人…… 大人夜夜都留她在房里。”
侍女顿了顿,声音更小:“所以才,才大了肚子。”
屋里静了很久。
冷月坐在榻上,手里还捏着方才梳头用的那把象牙梳子。她看着梳子上的一根断齿,慢慢把它放下,放在桌面上,很轻地放下。
“我知道了。” 她说。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那点红也退了下去,只剩下一层灰白的平静。
“去把我明日要穿的衣裳备好。明日长老阁议事,我照旧去。”
侍女退下,门合上。
言沐白站在门外,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进去说。
他忽然想起在人间麓山,那个背着血海冤仇、独自在冷营里熬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