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逃出生天 暮色沉得极 ...
-
暮色沉得极快,残阳最后一点光被连绵的山尖吞掉之后,山林里的寒气便汹涌地漫上来。
雪还在零零星星飘着,不是白日那种松散的雪沫,是细碎冰碴,打在脸上刺得人发疼。宗怀岳攥着言沐白的手腕,脚步放得极轻,避开雪地上容易留下深印的软土,专挑树根裸露、石块坚硬的地方落脚。方才茶棚里那伙人吹起的哨音还在林子里绕,断断续续,听方向,是正往这片松林搜过来。
“他们追得这么紧。” 言沐白跟在他身侧,呼吸有些不稳,原本稍稍舒展的狐耳又绷得紧紧的,绒毛都冻得发僵,“言岐倒是舍得下本钱,连这种狠角色都借来了。”
他灵力本就没养好,一路赶路耗损不少,方才远远听见那伙人说起割喉的手法,心神一震,体内残存的灵力便开始乱撞,经脉里一阵阵抽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宗怀岳侧过头看他,借着微弱天光,看见他唇色泛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不同于赶路累出来的热汗,是灵力紊乱逼出来的虚汗。
“撑得住?” 他低声问,手不自觉稍稍收了收,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替他挡住迎面刮来的冰风。
言沐白本想嘴硬,照旧摆出少主那副骄矜模样,说这点苦头不算什么,可话到嘴边,一阵眩晕猛地撞上来,眼前发黑,四肢的力气瞬间抽干。他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栽进雪地里。
“不好……” 言沐白闷哼一声,指尖发抖,体内失控的灵力再也锁不住,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狐光。
皮毛生长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人形撑不住了。
宗怀岳心头一紧,立刻环顾四周,近处没有能藏身的石洞,厚厚的积雪一览无余,一旦化形,雪白狐身在雪地里虽有掩护,可灵力波动瞒不过那些追踪的人。他迅速弯腰,把背上的布包挪到身前,伸手拢住言沐白的肩,压低声音:“尽量收住气息,别出声。”
话音未落,银芒一闪。
方才还站在他身侧、一身傲气的少年,骤然缩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白狐。蓬松丰厚的白毛裹着小小的身子,狐耳尖尖,尾毛蓬松柔软,只是四肢微微发颤,显然还在承受灵力暴走的难受。
小狐狸刚落地,几乎是本能地,一扭身子,顺着宗怀岳的衣摆往上爬,爪子轻轻勾住他的衣襟,几下就钻进了他敞开的衣襟里。
内里的衣料贴着胸膛,裹着他身上长久不散的暖意。
寒气瞬间被隔绝在外。
言沐白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温热的胸口,毛茸茸的尾巴一圈圈缠上他的腰。他本就畏寒,方才在山林里冻得浑身发僵,此刻寻到这一处暖源,半点都不想挪开,鼻尖蹭着他的衣料,舒服得轻轻呼噜了一声。
宗怀岳僵了一瞬,垂眸看向怀里鼓起来的一小团。隔着一层布衣,能清晰摸到柔软温热的皮毛,小家伙不安分地动了动,狐脑袋往他心口又钻了钻。
他低声无奈:“安分些,别乱动,会被听见。”
怀里的白狐唔了一声,非但没退,反而把整个身子都埋得更深,两只前爪搭在他衣襟内侧,牢牢扒住。方才还嘴硬说只是借挡风、借暖意的傲气,在化形之后尽数藏了起来,只剩下最本能的趋暖。
宗怀岳抬手,隔着布料轻轻护住怀里这一团,不让冷风灌进去。腰间短刃贴着手臂,他放缓呼吸,借着树木的阴影,继续往山下绕远路走,避开追捕之人搜山的方向。
山路崎岖,积雪滑脚,他走得稳,步伐放得极缓,生怕颠簸惊到怀里的小狐狸,也怕晃动让他受寒。一路只听见雪粒落在枝叶上的簌簌声响,还有怀中小狐狸偶尔发出的、细细软软的哼唧声。
言沐白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的,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的时候还会记着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狐族少主,不该这样黏人,可寒意一上来,所有自持全都抛到脑后,尾巴缠得更紧,时不时抬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一蹭宗怀岳的胸口,汲取暖意。
他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只是这里暖和而已,换个人,他才不稀罕贴上去。
可身子却诚实地不肯离开半分。
宗怀岳一路绕了将近两个时辰,身后的哨音、搜捕的动静渐渐远了,风声里再也听不到那些人的交谈声。夜色彻底沉透,天边缀着几颗稀疏寒星,远远的,山下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火,混着淡淡的面香,飘进风里。
是一户人家。
他心头微松,朝着那点灯火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间低矮的土坯小屋,屋旁搭着一个简易木棚,棚下摆着几张磨得光滑的木桌木凳,棚边立着一块旧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阳春面。
想来是摆摊卖面的人家,天冷收摊晚,屋里还亮着灯。
宗怀岳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开门的是个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棉袄,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眉眼和善,看见深夜站在风雪里的年轻后生,先是一愣,随即温和开口:“小伙子,这么晚了,是赶路的?”
“大娘,路过此地,山里遇上风雪,想讨个地方歇一晚,不打扰您太久。” 宗怀岳语气诚恳,一只手依旧小心护着怀里的小狐狸,生怕冷风灌进去冻着它。
这便是刘大娘。
刘大娘往他身后望了望,山林漆黑,风雪未歇,心里软了,侧身让他进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得厉害。屋子简陋,不嫌弃就坐。锅里还留着面汤,我给你盛一碗暖暖身子。”
宗怀岳弯腰进门,反手轻轻带上屋门,隔绝屋外的风雪。
土屋不大,收拾得干净。屋子正中摆着一个小小的泥火炉,里面烧着枯树枝,火苗噼啪轻响,烘得屋里暖融融的。火炉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拨弄着炉子里的柴火。
听见动静,男孩猛地抬起头。
他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眼睛很亮,像山涧干净的泉水,个头不算高,身形偏瘦,一身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毛。看见沈砚辞,他没有怯生生躲开,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是我家淮儿,牛淮。” 刘大娘一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一边笑着介绍,“孩子爹早走了,我们娘俩靠着在外头摆摊卖阳春面过日子。”
牛淮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对着宗怀岳拱了拱手,声音清脆:“客人好。”
宗怀岳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找了火炉边的长凳坐下,依旧小心翼翼护着怀里。
怀里的白狐被屋里的暖意烘得舒服了,不再紧紧蜷缩,悄悄把狐脑袋从衣襟缝隙里探出来一点,一双琉璃似的浅琥珀色眼睛,悄悄打量着屋里的人,目光先落在了蹲在炉边的牛淮身上。
牛淮眼尖,一眼就瞥见那从衣襟里露出来的一小撮雪白狐毛,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又记着分寸,不敢靠太近,小声问:“大哥哥,你怀里…… 是狐狸吗?”
宗怀岳低头看了看怀里微微一动的小狐狸,轻声应:“嗯,是。它受了伤,怕冷,离不得暖。”
“哇,好白的狐狸。” 牛淮的声音压得更低,满眼新奇,“我以前在山里见过野狐狸,都是灰扑扑的,从来没有这么好看的。它会不会咬人?”
话音刚落,言沐白不大乐意地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尖,尾巴从衣襟缝里露出来,扫过宗怀岳的手腕,像是在表达不满。他可是狐族少主,怎么能被当成普通野狐狸。
宗怀岳被尾巴扫得微微发痒,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它性子骄,别伸手突然碰它,慢慢说话就好。”
刘大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过来,清汤上面飘着细细葱花,香气扑面而来:“先吃点热面垫垫肚子。淮儿,去给客人拿双筷子。”
“好!” 牛淮应声,快步跑去灶台边拿筷子,回来的时候,还顺手抱了一小捆干柴,添进火炉里,火苗一下子旺了几分,暖意更盛。
他没走远,就蹲在火炉另一边,时不时偷偷抬眼瞟宗怀岳怀里露出来的白狐,眼神里满是向往。
“大哥哥,你们是要往哪里去呀?” 牛淮忍不住开口搭话。
“出门溜达,遇上雪天路滑,现在想来是后悔出门了。” 宗怀岳拿起筷子,慢慢吃面,怀里的小狐狸蹭了蹭他胸口,大概是闻见了面香,轻轻哼唧了一声。
“你们这么在下雪天去哪儿都不方便,我看这狐狸可能也觉得冷吧,你们要不在我们家小住几日?” 牛淮皱起眉,认真说道,“我跟着娘摆摊,最近听到很多官兵带着人在四处搜寻什么东西。”
宗怀岳听着牛淮的话,心下一沉,现在倒是真的后悔带言沐白出门了,这门一出,再想回去可就难了。但是眼下宗怀岳也不想打扰这母子俩的清净生活。
宗怀岳正在犹豫的时候,牛淮开口了“大哥哥,我看你身手不凡,你能否教我一些防身的技巧或者其他的?也不算你在我们这儿白吃白住了。”
刘大娘可谓是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她看的出来牛淮话里有话“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娘,我不想一辈子只守着面摊。” 牛淮转过头,眼神很坚定,“我想让大哥哥教我武功,学习知识。我以后想去军营,上阵杀敌。我不怕吃苦,不怕冷,也不怕累,我能照顾人!”
沈砚辞吃面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这个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可眼神明亮,没有半分畏缩,踏实又懂事。他一路追查宗家旧案,前路凶险,往后要走的路,艰难万分,身边确实缺一个熟悉山路、可靠踏实的人。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应下,只是温和开口:“你现在还小,我可以教你几日的武功跟基本识字,但是等到风声过去,我还是会走的。”
“我知道!” 牛淮挺直脊背,“我现在先学着,你也看看我的成色如何,你再决定要不要带上我一起,到时候我可以照顾你,也照顾这只小白狐狸!”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宗怀岳怀里,眼巴巴看着那团雪白的毛:“我可以给它找暖和干草铺窝,寻向阳的地方,不让它冻着。”
怀里的言沐白听见这话,狐耳抖了抖,从衣襟里探出大半颗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牛淮,似乎在掂量这个小家伙靠不靠谱。冷风从门缝钻进来一丝,他立刻缩回脑袋,重新埋回宗怀岳温暖的衣襟里,尾巴牢牢缠紧他的腰。
宗怀岳看着怀里主动往暖意里钻的小狐狸,又看向眼神恳切的牛淮,缓缓开口:“那行,那我们就先叨扰几日了。”
说罢就把一个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刘大娘的桌子上,本来刘大娘一言不发就是有点意见,现在住在这偏僻的地方就怕坏人来,他迎进这个少年就已经充满了风险,再让他们住几日,刘大娘还是有一些不愿意的,但是所有的不愿,都在看到银子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那成,你们就在我这儿安心地住下吧,牛淮你去把床铺一下!”
牛淮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立刻转头看向刘大娘,语气带着期盼:“娘!”
“谢谢娘!谢谢公子!” 牛淮欢喜得几乎跳起来,又连忙稳住,怕动静太大吓到那只白狐,放轻了动作,“我以后一定好好学武功,学知识,争取能跟哥哥你一起。”
宗怀岳轻轻颔首:“往后,你便跟着我。我叫宗怀岳。”
“我记住了,宗公子!” 牛淮郑重应下。
夜色慢慢更深,炉火烧得安稳。刘大娘收拾了碗筷,给他们腾出里屋的土炕,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旧被褥。
宗怀岳坐在炕边,没有立刻躺下。怀里的白狐睡得迷迷糊糊,依旧不肯松开,整团窝在他怀里,呼吸轻轻浅浅,毛茸茸的身子贴着他,只要宗怀岳稍微挪一下身子,它就会不安地蹭一蹭,往更暖的地方挤。
牛淮抱来一捆干燥柔软的干草,放在炕角,小声说:“宗公子,干草铺在这里,给小白狐狸当窝好不好?暖和。”
宗怀岳低头看了看怀里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的小狐狸,无奈轻笑一声,轻轻摇头:“不必了,它怕冷,就喜欢贴着暖和的地方。”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狐狸柔软的狐耳。
言沐白睡得朦胧,感觉到触碰,舒服地哼了一声,尾巴又缠紧了几分,整只狐狸完完全全赖在他怀里,半点不肯挪去旁边的干草窝。
牛淮趴在炕边,安安静静看着,悄悄记下:这只好看的白狐,最是畏寒,只爱贴着宗公子取暖。
窗外风雪还在呜咽,屋内炉火融融。
宗低头看着怀中小小一团白狐,又看向一旁满眼期待、已经打定主意追随他的少年牛淮。
同行的人,又多了一个。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一路不会安稳。追杀他、追杀言沐白的是同一伙人,线索牵连着宗家满门的血海深仇,狐族内部的阴谋还藏在暗处。前路风雪漫漫,暗处的刀,还悬在头顶。
怀里的白狐在暖意里睡得安稳,全然不知,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已经踏上了一条危机四伏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