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不渡观澜客》冬雨迟

68、龙骨 矮胖的叫赵

　　矮胖的叫赵四。

　　裴青冥从他左臂内侧挑出一粒米大的黑点。像痣。但不是痣。挑出来放在灯下看，里面有一根极细的红线，微微搏动。

　　"追踪印。"老女人用镊子夹着那粒东西，"用本人血养的，血走到哪儿印就传到哪儿。"

　　"韩长老的血？"

　　"不是。"裴青冥把黑点丢进醋碗里，红线立刻蜷缩成一团，"是赵四自己的血。韩长老在他身上种了引，血自己养出来的。这种印解不了根，只能断传。"

　　"怎么断？"

　　"扎一针，把红线挑断，断了就不传了，但印还在肉里。韩长老如果近身感应，还是能知道大概位置。"

　　"大概位置？"

　　"知道他在镇上，不知道他在哪条街。"

　　"那就够了。"楚昭野看着赵四，"你以后别出镇子，在镇上待着。韩长老就算感应到也分不清你在药圃还是在你家。"

　　赵四坐在凳子上，左臂内侧一个血点，裴青冥拿布按着。

　　"楚姑娘。"他声音发颤，"我真不知道他灌井是害人的，他就说往井里倒一瓶东西，镇上人喝了肚子疼，疼了就没人上山干活，没人上山九霄盟就断了人手。"

　　"他跟你说的？"

　　"他说的。"赵四点头，"他说九霄盟欺负他，他要报复，让我帮忙，给银子。"

　　"给了多少？"

　　"五两。"

　　五两银子，买一口井。

　　楚昭野攥了一下左手。

　　"你以后别接他的活了。"

　　"不接了。"赵四把衣服袖子拉下来，"我今晚回去就搬，搬到镇子南头去，离井远点。"

　　"搬了也别声张。"

　　"不声张。"

　　赵四走了，后门出去的，没走正街。

　　楚昭野坐在桌边，左手按着掌心裂口。

　　"韩长老自己中的忘川毒。"她把谢观澜那边的事说了，"一百年前封龙的时候溅的，走到肘了，他放龙出来是为了取龙骨解毒。"

　　裴青冥的珠子转了三圈没停。

　　"忘川毒无解。盟主亲口说的。"老女人放下镊子，"他找了一百年解法，最后盯上龙骨。"

　　"龙骨能解？"

　　"能。"晚夜说，"龙骨是龙身上最干净的东西，龙活着的时候骨头在长，忘川毒烧的是魂不是骨，骨头本身没毒。"

　　"但毒排到封壁上了。"

　　"排到封壁上的不是龙骨的毒，是魂烧出来的灰。"晚夜想了一下，"龙骨本身还是干净的，取一块下来磨粉，配清心诀的灵力做引，能解忘川毒。"

　　"韩长老知道这个？"

　　"他封龙的时候在场，盟主身边的亲卫，该看的都看了。"

　　楚昭野闭上眼。

　　"他要取骨，龙知道吗？"

　　"知道。" 龙的声音从封印方向传过来，不是意识里，是从石壁方向。隔着墙，很远，但听得见。

　　楚昭野睁开眼。

　　"你听见了？"

　　"听得见。" 肋骨震了一下，声音闷。"他一百年前就在我面前断了手指，毒溅上去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我听见了。"

　　"你记得他？"

　　"记得。" 龙沉默了一拍。"他守了一百年，不是守封印，是守自己。等死。"

　　"他不是等死。他在找解法。"

　　"找解法也是等死。" 龙的声音沉了。"忘川毒走到心，走到的那天就是死的那天。他取我的骨，解了他的毒，但他欠的命还不上。"

　　"什么命？"

　　"一百年前封我的时候，盟主下令，他动手。" 龙的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忘川不渡是他亲手画的第一笔。"

　　楚昭野攥了一下左手。

　　"他画的封印，他中的毒，他现在要取你的骨。"

　　"取吧。" 龙的声音忽然很轻。"取一块又死不了。"

　　"你愿意？"

　　"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他画封印的时候，忘川毒溅了，他没躲。" 肋骨震了一下。"他要是躲了，毒就溅在我眼睛上，我就真瞎了。"

　　楚昭野没说话。

　　"他拿命挡了一下。" 龙的声音闷在黑里面。"挡了一百年。现在毒走到肘了，他来找我要骨。我给。"

　　"但你说了，他欠的命还不上。"

　　"他欠的不是我的命。" 龙沉默了很久。"他欠的是他自己的。"

　　第二天。

　　楚昭野去后山。

　　不是傍晚，是早上。

　　她站在石壁前面，左手按在符纸上。

　　闭上眼。

　　意识往里走。

　　肋骨比三天前又亮了一层，裂纹更浅了，表面光滑了一些。

　　"你今天来得早。" 龙的声音清醒。

　　"有件事问你。"

　　"问。"

　　"韩长老要取你的骨。"

　　"我知道。"

　　"你让他取吗？"

　　"让他取。"

　　"取了你会疼。"

　　"疼。" 肋骨震了一下。"但骨头在长，取一块小的，能长回来。"

　　"长回来要多久？"

　　"不知道。" 龙沉默了一拍。"一百年没长过，但清心诀灌了这几天，骨头开始自己修复了，能修复就能长。"

　　"韩长老取了骨就走？"

　　"他取了骨就解毒。" 龙的声音沉了。"解毒了他就不是将死之人了，不是将死之人他就不会再拼命。"

　　"不拼命了会怎样？"

　　"不知道。" 龙的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但他不拼命了，九霄盟就少一个疯子。"

　　楚昭野的意识在肋骨前面停了一拍。

　　"他取骨的时候封印会裂。"

　　"会裂。" 龙确认了。"取骨要从封印里伸出去，封印得开一道缝，缝开了忘川毒会往外漏。"

　　"漏出来怎么办？"

　　"你堵。" 龙的声音平了。"你的核，核卡在裂缝上，他取骨的时候你拿核堵着，毒漏出来一点，核吸一点。"

　　"核吸了忘川毒会怎样？"

　　"核会黑。" 龙沉默了一拍。"黑了就黑了，核是龙骨头长的，毒进去泡一泡，出来还是核。"

　　"泡一泡？"

　　"泡一泡。" 龙的声音里有一丝……像笑。"毒怕自己的东西，忘川毒是龙骨的血做的，毒进到龙骨头里。认祖归宗，翻不起浪。"

　　楚昭野睁开眼。

　　站在石壁前面，左手掌心发烫。

　　不是烫红，是核在跳，跳得比前几天快。

　　和龙心跳同步了。

　　她去找谢观澜。

　　"韩长老要取龙骨。"

　　谢观澜坐在院子里，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金色血管又淡了一层。

　　"他知道怎么取？"

　　"他知道。"楚昭野把龙说的话说了，"取骨的时候封印开一道缝，我拿核堵着，毒漏出来核吸。"

　　"核吸忘川毒。"谢观澜想了一下，"核是龙骨头长的，毒是龙骨血做的，毒进到核里认祖归宗。"

　　"龙说的。"

　　"龙说的。"谢观澜点头，"有道理。忘川不渡的配方里确实有龙骨血，毒和骨同源，毒进到骨里确实翻不起浪。"

　　"但核会黑。"

　　"黑了就黑了。"谢观澜看着她，"你怕核黑？"

　　"不怕。"楚昭野低头看左手，"就是不知道黑了之后花瓣会不会再合。"

　　"合了就合了。"谢观澜站起来，"合了魔骨封死，你反而轻松。"

　　"轻松？"

　　"轻松。"他看着她，"你从拿到法器芯开始就没轻松过，魔骨躁，花瓣开，核跳，灵力往外送。你什么时候停过？"

　　楚昭野没说话。

　　"花瓣全合了，魔骨封了，你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

　　"普通人。"谢观澜的声音平了，"不用每天喂龙，不用每天进封印，不用每天——"

　　"但龙怎么办？"

　　谢观澜看着她。

　　"龙说骨头能长回来，韩长老取了骨解毒，封印开一道缝。你拿核堵着，堵完封印自己合上，龙在里面继续养。"

　　"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它自己想出来。"

　　楚昭野攥了一下左手。

　　"那韩长老呢？"

　　"韩长老取了骨解毒，毒解了，他还是韩长老。"

　　"他还是九霄盟长老。"

　　"他还是九霄盟长老。"谢观澜点头，"但他欠了龙一条命，欠了龙骨一块骨头，欠了一百年。"

　　"他拿什么还？"

　　谢观澜没回答。

　　下午。

　　韩长老来了。

　　不是晚上，是下午。

　　没蒙面，没提灯笼，左手缩在袖子里，走进药堂院子的时候裴青冥的珠子停了。

　　"韩长老。"楚昭野站起来。

　　韩长老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龙。"

　　韩长老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能说话了？"

　　"能说话。"楚昭野点头，"清心诀喂了八天，魂烧得慢了，清醒了。"

　　韩长老沉默了一拍。

　　"我要取骨。"

　　"我知道。"

　　"你拦不拦？"

　　"不拦。"

　　韩长老看着她。

　　"你让我取？"

　　"龙让你取。"

　　韩长老的嘴唇动了一下。

　　"它说什么？"

　　"它说你拿命挡过。"楚昭野看着他的左手袖子，"忘川毒溅的时候你没躲，挡了一百年，它欠你的。"

　　韩长老的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它记得。"

　　韩长老站在院门口，太阳光照着他半白的头发。

　　"什么时候取？"

　　"你说。"

　　"明天。"韩长老的声音沉了，"明天傍晚，封印开缝，我取骨，她拿核堵。"

　　"她拿核堵。"楚昭野点头，"毒漏出来核吸。"

　　"核吸了会黑。"

　　"黑了就黑了。"

　　韩长老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核黑了，花瓣合了，魔骨封了。你从今以后就是个废人。"

　　楚昭野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很轻的笑。

　　"我从拿到那根断杖的时候就不是为了当什么人。"

　　韩长老没说话。

　　"明天傍晚。"楚昭野看着他，"后山，周严会开符。你取完骨就走，别让盟主知道。"

　　"盟主不会知道。"韩长老转身，"他只知道封印松了又合了，不知道里面少了块骨头。"

　　他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

　　裴青冥的珠子转了一圈。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