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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夜棋 韩长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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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老走了之后,矮胖的又蹲了半个时辰。
没再有人来。
楚昭野趴在窗缝上看着,直到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镇子方向去了。
"走了。"她从窗边退回来。
"去查吗?"沈衔霜问。
"不追。"谢观澜靠在门框上,"追了打草惊蛇。他来这一趟肯定有事,有事就会再动。"
"但他见了那个人。"楚昭野坐在床沿上,左手无意识地按着掌心裂口,"说了不到十句话,给了什么东西——"
她顿了一下。
"没看见给东西。但矮胖的点头之后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像接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裴青冥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珠子。
"药圃东边墙根底下我去看过了。"老女人坐下,"地上有一个坑。蹲出来的。但坑旁边还有个印。"
"什么印?"
"瓶底印。"
楚昭野抬头。
"瓷瓶?"
"瓷瓶。"裴青冥点头,"和上次那两个人提的一样。矮胖的身上带了瓷瓶。韩长老来的时候给了他,他接了。"
"蚀封毒。"
"但他没去后山。"
"没去后山。"裴青冥的珠子转了一圈,"他往镇子方向走的,不是后山。"
"那毒往哪儿灌?"
沉默了几息。
"不是灌封印。"谢观澜的声音平了,"封印那边有周严守着,四个弟子巡山,他的人上次被藤抽了,瓷瓶碎了,他知道硬来不行。"
"那灌哪儿?"
谢观澜看着她。
"灌水。"
"水?"
"镇子东头有口井,西头也有,山下的人吃水从井里打。"
楚昭野的手指攥紧了。
"灵毒灌井里,水被污染。镇上的人喝了水灵脉锈,锈了就废。"
"废了就不是九霄盟的人了?"
"废了就没人守山了。"裴青冥的珠子停了,"执法堂的人从镇上招,药堂的药材从镇上买。镇上的人废了,山上就断了补给。"
"釜底抽薪。"
楚昭野站起来。
"今晚去井边守着。"
"哪口井?"
"两口都守。"谢观澜站起来,"你守东头,我守西头。"
"我跟你一起去。"沈衔霜站起来。
"你留下。"楚昭野看他,"你留下看着药堂,裴前辈也留下。"
"为什么?"
"韩长老亲自来了一趟。给了瓷瓶。见了眼线。"楚昭野的声音沉了,"他不是只做一件事的人。灌井是一手,另一手在哪儿不知道。药堂不能空。"
沈衔霜没再争。
楚昭野和谢观澜分头走。
东头井在镇子最东边。挨着晒药材的场子。就是之前灰袍人搭棚的地方。棚还在。空了。鼎被封了。灰袍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井在棚后面。石头砌的井台。井绳挂在木架上。
楚昭野蹲在井台旁边的草垛后面。
没风。月亮被云遮了。黑。
她闭上眼。感知往地下送了一层。
井水。凉的。干净的。没有异样。
等了半个时辰。
脚步声从镇子方向过来。
一个人。矮胖的。手里提着东西。
走到井台前面。蹲下来。
楚昭野从草垛后面看见他拧开瓷瓶的盖子。
褐色的液体。和上次一样的颜色。
他往井里倒。
楚昭野的藤甩出去。
暗红色光藤从草垛后面窜出来。不是抽人。是抽瓶。
藤尖啪地打在矮胖手腕上。瓷瓶飞了。但这次没砸在石头上。矮胖另一只手接住了。
"谁!"
藤又甩了一下。这次抽在他胳膊上。
矮胖踉跄了一步。瓷瓶没掉。他转身就跑。
楚昭野从草垛后面站起来追了一步。但灵力亏空,脚步发沉。
藤追上去,缠住矮胖的脚踝。
矮胖摔了。脸砸在泥地里。瓷瓶从手里滚出去。没碎。滚到井台底下。
楚昭野走过去,左手攥着藤的另一端,藤从矮胖脚踝上松开。
矮胖趴在地上没起来,脸埋在泥里。
"起来。"
矮胖翻了个身,脸上有泥,眼睛瞪着她。
"楚昭野。"
"认识我?"
"韩长老说你会来。"
"他让你来灌井?"
"他让我来灌井。"
"还有谁?"
"不知道。"
"西头那口井呢?"
矮胖的眼神闪了一下。
"西头也有人?"
"不知道。"
楚昭野蹲下来,左手按在矮胖胸口。
不是打,是感知。
清心诀的灵力从掌心透过去。很薄的一层。往矮胖经脉里探。
经脉里有一股灰气,很淡,但不是灵毒。
是别的。
"你也被下了东西。"
"什么?"
"你经脉里有灰气。不是灵毒。是追踪的。"
矮胖的脸色变了。
"什么追踪?"
"有人在你身上留了印记,你走到哪儿他都知道。"
楚昭野收回手。
"韩长老在你身上留了追踪印,你灌井他全知道,你被抓他也全知道。"
矮胖趴在泥地里,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什么追踪印……他只说让我来灌井,灌完就走。"
"走不了了。"楚昭野站起来,"你身上有印,他随时能找到你。"
矮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泥往下掉。
"那我——"
"你跟我回去。"
"回去?"
"药堂。"楚昭野看着他,"裴前辈能解追踪印。解了你就自由了。"
"解了韩长老会——"
"韩长老现在自身难保。"楚昭野的声音平了,"盟主已经拿到他通敌的信了。他倒台是早晚的事。你替他干活儿,他拿你当棋子。棋子碎了他再换一个。"
矮胖站在井台前面,泥脸上的眼睛看着她。
"你真能解?"
"真能。"
西头井那边。
谢观澜守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井水干净,没有异样。
他站在井台旁边,右手搁在身侧,指尖金色血管跳了一下。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井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的金色血管比三天前又淡了一层,灵脉在长,但长得很慢。
魂线没断。这是好事。但灵力还是不够用。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不是从镇子方向来的,是从山道方向。
一个人。瘦,黑衣,提着灯笼。
灯笼光晃了一下。
谢观澜看清了那半截小指。
"韩长老。"
韩长老站在井台十步远的地方。灯笼提在右手,左手缩在袖子里。
"谢观澜。"他的声音哑。比上次议事堂的时候老了,"你的灵脉还没好。"
"够用。"
"够用什么?够守一口井?"
"够让你走。"
韩长老笑了,笑声像砂纸刮木头。
"你以为我来灌井?"
"不是?"
"灌井是那矮子的活儿。"韩长老往前走了一步,"我来见你。"
"见我?"
"见你。"韩长老把灯笼举高了,光照在谢观澜脸上。"你灵脉裂了两寸,魂线没断,你知道为什么没断吗?"
谢观澜没说话。
"因为有人替你接了。"
"谁?"
"楚昭野。"韩长老的声音低了,"她的魔骨,魔骨里的核,核连着龙,龙的东西能接魂线。你以为你命大?"
谢观澜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韩长老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命是她给的,她的命也是别人给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都是棋子。"
"谁的棋子?"
韩长老没回答。
他举起左手,袖子滑下来。左手小指,半截,断口处有一道黑色的纹路,不是脏,是往手腕方向延伸的。
"忘川毒。"谢观澜看着那道黑纹。
"忘川毒。"韩长老的声音变了。不是哑了,是倦。"一百年前封龙的时候我就在,忘川不渡的毒溅了我一手,小指断了,毒往里走,走了一百年。"
"走到哪儿了?"
韩长老把袖子撸上去,黑纹过了手腕,到了小臂中间。
"走到肘就到心了。"
"你——"
"我快死了。"韩长老的声音平了,像在说别人的事。"忘川毒走了一百年,走到心就死了,和龙一样,魂烧完就死。"
"那你——"
"我放龙出来不是为了当盟主。"韩长老看着他,灯笼光照着半张脸,另一半在黑里。"我放龙出来是为了拿龙的东西解毒。"
"龙的东西?"
"龙骨。"韩长老的声音沉了,"龙骨能解忘川毒,龙活着,龙骨上的毒被清心诀排出来,排出来的毒渗进封壁,但龙骨本身干净了之后能入药。"
"你要杀龙取骨?"
"不杀。"韩长老摇头,"龙不能死,龙死了龙骨就枯了,没用了,得活的,活的龙骨才能解毒。"
"所以你要放它出来。"
"放它出来,取一块骨头,解我的毒。"
谢观澜站在井台前面,右手按在剑柄上。
"你放龙出来,九霄盟就完了。"
"九霄盟关我什么事。"韩长老的声音哑了,"我替它守了一百年秘密,断了一根手指。毒走了一百年,它管过我吗?"
"盟主不知道你中毒?"
"盟主知道。"韩长老笑了,笑得比哭难听。"他知道。他说忘川毒无解,让我等死。"
"所以你——"
"所以我自己找解法。"
谢观澜沉默了一拍。
"你雇人炼毒,蚀封,灌井,灌封印,都是为了拿龙骨。"
"都是为了拿龙骨。"
"你算过,龙魂烧完封印自破,你进去取骨,但清心诀在帮龙排毒,魂烧得慢了,封印不会自破。"
"所以我在加速。"韩长老的声音沉了,"蚀封毒灌进去,封壁薄了,龙出来得早,我就能早取骨。"
"早取骨早解毒。"
谢观澜看着他。
"你拿龙解毒,龙怎么办?"
"龙活它的。"韩长老把袖子放下来,"取一块骨头又死不了。"
"取了骨头龙疼不疼?"
"疼不疼关我什么事。"
谢观澜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不是放弃,是算了。
"你走吧。"
韩长老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你。"谢观澜看着他,"你的毒走到肘了,你没多少时间了,你做什么我都拦不住。"
"但你不会帮我。"
"不会。"
韩长老提着灯笼。站在井台前面。光照着半张脸。
"谢观澜。"
"嗯。"
"你和你师父不像。"
"我师父是谁?"
韩长老没回答,转身走了。灯笼光往山道方向去,越走越远。
谢观澜站在井台旁边,右手搁在身侧。
指尖金色血管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灵脉裂了两寸,魂线没断,因为楚昭野的魔骨,魔骨里的核,核连着龙。
龙在帮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