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内鬼事件 五十岚晴泽 ...
-
五十岚晴泽在公司干到第六周,出事那天是个周二。
早上他来上班,发现档案室门口围着几个人。黑西装换成了另一种黑西装,领口别着不同的徽章。他认不全那些徽章,但能看出不是同一拨人——之前那个看报纸的便衣不见了,门口站着两个没见过的,表情比之前那些人严肃得多。之前那个便衣虽然也不跟他说话,但至少靠在墙上抽烟的时候姿态是松的。这两个人站得笔直,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走廊两头,像在等什么人。
主管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今天别进档案室。上面来查账。”
“查什么账?”
“你少问。”
五十岚晴泽老实待在工位上啃面包。他啃了一个小时,啃到十一点,又啃到下午三点。期间茶水间去了三趟,厕所去了两趟,每次路过档案室门口那两个人都看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低头走过去。第三趟去茶水间的时候他多拿了一包饼干,坐在工位上慢慢啃,啃完了一包又开了一包。他其实不饿,就是紧张的时候嘴停不下来。
下午三点多,被人叫走了。
叫他的那两个人他没见过。没穿西装,穿的是夹克,深色的,拉链拉到脖子。其中一个个子高一点,另一个矮一点但更壮。高个子走在前面,矮个子跟在他后面。五十岚晴泽被夹在中间,从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二层。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高个子走在前面手机开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得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
地下二层比地下一层冷。地下一层是仓库,有灯有通风。地下二层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黄惨惨的光。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水泥和旧纸箱的味道。他被带进一间没窗户的房间。房间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开着,照着桌面,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坐。”
五十岚晴泽坐了。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冰凉,他打了个哆嗦。
“五十岚晴泽,档案室管理员,入职六周。”高个子翻着资料,矮个子站在他背后,“你在档案室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份标着‘R系列’的文件?”
五十岚晴泽摇头:“我就管碎纸和归档。文件内容我不看。”
“有人看见你在碎纸机旁边蹲了很久,还往兜里揣了什么。”
五十岚晴泽心里一紧。他确实揣了——那张写化学式的纸片,现在还在他钱包夹层里。还有一张写地址的,也在。但他不打算承认。
“我掏纸巾擤鼻涕。”
“你当我们傻?”
“大哥我有点鼻炎。不信你去翻我工位抽屉,有半卷卫生纸。”
高个子拍了下桌子。五十岚晴泽吓得一哆嗦。矮个子从背后绕过来,按住他肩膀。
“你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出不了这个门。”
五十岚晴泽怂了。但他怂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怂是缩起来不说话,他怂是话多,管不住嘴那种多。越紧张话越多。
“大哥我真没拿什么R系列文件我就一个仓库搬货的后来调档案室碎纸的我连档案柜钥匙都没有我上班就干三件事碎纸搬箱子吃午饭我拿什么呀我——”
“你少废话——”
“而且我要真想偷东西我偷点值钱的行不行我偷文件干嘛我连文件里写的啥都看不懂我高数重修两次物理化学补考一次有机化学差点没毕业我导师说我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
矮个子手上用了点力:“你闭嘴——”
五十岚晴泽疼得龇牙,但还是没闭嘴:“大哥你轻点我肩膀昨天搬箱子扭了——对了箱子!我想起来了!我搬箱子的时候看见K-7那个桶渗液了我跟主管说了后来来了两个人把它搬走了我就看了那一眼别的啥也没干——”
高个子跟矮个子交换了个眼神。
“K-7的事,你汇报给谁了?”
“主管啊。然后主管打电话给上面。后来那个银头发的来了——”
“银头发?”高个子眉头皱起来,“琴酒?”
五十岚晴泽噎了一下。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银发男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志保通讯录里存的字是“琴”。他犹豫了两秒。这两秒在对方眼里就是心虚。
“行。”高个子站起来,“你先在这待着。”
两人出去了。门关上了。五十岚晴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台灯。
他开始后悔。后悔没听志保的话辞职。后悔往兜里揣纸片。后悔来这家公司面试。后悔八岁那年推开那扇门。后悔在便利店跟琴酒说那么多话。他应该转身就跑的。跑不掉也应该装不认识。装不认识最多被打一顿,现在好了,被关在地下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又想志保。志保失联快两个月了,留了张纸条让他别找。他没听。他找了。找到了一个叫灰原哀的小女孩,长得像志保小时候,走路像志保小时候,看他的眼神也像志保小时候。他给琴酒打电话问“那小女孩是不是我表妹”,琴酒说“你别管”。但他心里有数。
他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台灯照着他的手,他看见自己手指关节发白,知道自己攥得太紧了。他松了松手,又攥紧了。
等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
进来的是琴酒。
五十岚晴泽从来没这么高兴看见过一张冷脸。
琴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他们说你是内鬼。”
“我不是!我就一张纸片——”
琴酒伸手:“拿来。”
五十岚晴泽从钱包夹层里把那两张纸片掏出来。一张是化学式,一张是地址。琴酒接过去看了两秒。他看第一张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看第二张的时候眼神变了。
“你在哪找到的?”
“碎纸机卡纸,我清理的时候发现的。”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了,就我。”
琴酒把纸片收进兜里,转头对门外说:“他是我调过来盯档案的。东西我拿走了,人我带回去问。”
门外那人进来看了五十岚晴泽一眼,又看了琴酒一眼,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了路。
琴酒把五十岚晴泽拎出房间。上楼梯。一路没说话。五十岚晴泽小跑着跟在他后面,腿还在抖,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琴酒为什么帮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纸片的事?他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
出了写字楼大门,琴酒才停下来。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高数重修、补考、你导师说你是最差的一届——真的假的?”
五十岚晴泽:“……真的。我干嘛编这个丢自己人。”
琴酒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五十岚晴泽不确定那是不是笑,因为琴酒下一秒就恢复了冷脸。
“你刚才说K-7渗液,你闻出来的?”
“对,苦杏仁味。”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被填水泥桩?”
五十岚晴泽腿一软:“知道。”
“那你还跟审你的人扯你高数成绩?”
“我紧张。我紧张话就多,管不住——”五十岚晴泽低头,“大哥,我是不是不能在这干了?”
琴酒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你今天先回去。明天不用来公司,等我电话。”
“那你电话多少?”
“我不是给过你号码?”
“那个号码打过去您接吗?”
“接。”
五十岚晴泽松了口气。但他又想起一件事:“大哥,那个R系列——”
“别提。”琴酒打断他,“忘掉。”
“我忘性大,真的。高数公式我都记不住。”
琴酒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那张写化学式的纸片递回来:“这个你留着。别给别人看。”
五十岚晴泽接过来,愣了一下:“您不是收走了?”
“我看完了。”琴酒把烟掐了,“你说的对。这个化学式有问题。我让人重新验了。”
“那——”
“你帮了大忙。”琴酒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五十岚晴泽站在原地。手捏着那张纸片,忽然觉得肩膀没那么疼了。
———
回家之后他给志保发消息:“我今天差点被人填水泥桩。”
志保没回。
他又发:“但那个银头发的把我拎出来了。”
还是没回。
最后他发:“你过得好就行。我不找你了。”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脸朝下趴在床上。趴了一会儿觉得喘不上气,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他看了半天,觉得那道裂纹像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手机屏幕亮着。志保回了一条:“……你小心点。”
五十岚晴泽笑了一声,把手机贴在胸口,蒙头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