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H2SO4夜

9、第三幕 少年游03 传出去，婶

　　那之后的整个下午，鹤丸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直到晚饭时间审神者主动拜访，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
　　在屋内情况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看到这只鹤猛扑到他身前的矮桌上，把一堆纸扫到了桌脚下。
　　“……你在干吗？”
　　“在创作。”鹤丸深沉道。
　　他从手边随便拿了个坐垫把那一堆纸一股脑都压在底下，自己又一屁股坐到垫子上，紧张地看着审神者迈步进房间。所幸对方似乎并没有心情去好奇他都藏了什么。她双手端着一个锅，走到他桌前“砰”的放下，又在他对面坐下来抬眼看他。
　　那双黑瞳亮如寒星、利如刀锋，仿佛武士对决前在观察对手要害般弥漫着一股杀气。这令他不禁又拿起一个垫子抱在怀里，默默挡住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干吗，怕我袭击你？”审神者冷笑一声，“放心，我不会的。”
　　“嗯，我知道不会……这是什么？”鹤丸看着眼前这口锅，好奇道。
　　“鹤顶红。”
　　“……真是吓到我了。”
　　随着审神者掀开锅盖，一股混合着乳香与茶香、还有一丝诡异的“清香”的热气蒸腾而上。待那热气散去，鹤丸看清里面露出的神秘内容物，那张本还饱含着对“惊吓”期待的小白脸，绿了。
　　“……这到底是什么？”
　　“香菜奶茶。”审神者字正腔圆地回答。
　　其实她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锅里漂浮的那一层绿油油的香菜叶足够一目了然——所以很难说清付丧神的脸是被吓绿的，还是映绿的。
　　“龙井茶其实是老家的人捎给我母亲的。上次回现世，她硬塞了两盒给我。可我不喜欢喝茶，就想不如送给喜欢喝茶的人。一盒送给了三日月，另一盒你既然不要，我就试试煮奶茶了。”审神者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可为什么会加香菜？”
　　“这是‘惊吓’。”
　　“你还是把鹤顶红给我吧。”鹤丸又感动又绝望道。
　　“新人礼物每个人都有的，我不会厚此薄彼，只是前阵子没钱。”审神者继续道，“昨天刚发工资，我给歌仙买了文房四宝，给山姥切买了新衣服，刚刚在饭前拿给他们了。”
　　“至于你，”她顿了顿，垂下眼，“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你不需要。”
　　“为什么？”鹤丸不解。
　　“……你是新人吗？！”少女猛地抬眼，恶狠狠瞪着他。
　　呃，好像确实不算。
　　“总之，”审神者抱起双臂，向桌上的香菜奶茶一抬下巴示意，“干了这一锅，就不许再闹别扭了。”
　　“一锅……有点多吧……”鹤丸汗流浃背道。
　　“人生不是需要惊吓吗？”审神者挑衅地一挑眉，“怎么，连这都不敢挑战？”
　　听到此话，付丧神脸色一沉，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干脆利落地舀了一杯，又以壮士断腕的气势一口闷了下去。空杯子放回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响，他气若沉渊、面不改色。
　　“如何，其实不难喝吧？”审神者露出一丝微笑。
　　“嗯……”鹤丸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厚厚一层香菜看着瘆人，但其实是在奶茶煮熟后才放进去的，并没有真的入味。克服心理障碍后，他发现审神者的厨艺其实不错，奶茶本身的调味还怪好喝的。
　　唯一的问题是满嘴香菜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好喝那就多喝点。”审神者又舀满一杯推到他面前，“我接下来有话要说，你听着就好，不必开口。”
　　“……”
　　鹤丸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要加香菜了:为了糊他的嘴。
　　“我想了一天，还是不希望别人对我有这种误会。”审神者继续慢条斯理道，笑容核善，“首先，我要声明，我不喜欢老头。”
　　“当然也不是讨厌老人家的意思。啊，这样讲可能也有歧义……反正我一个妙龄少女，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你不要再造谣。”
　　“我承认我对三日月的态度与别人不太一样，但那绝非你想的那种情况……”
　　“那是什么情况？”鹤丸终于咽干净了嘴里的香菜叶，插言道。
　　“……不是让你别开口吗？”

　　女孩拧紧了眉头瞪着他，但他听得出这句话只是她的“缓兵之策”。
　　她的说话风格从来都是单刀直入、直奔重点，今天却一反常态的啰嗦起来，只能说明她还在纠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对他讲，又该讲多少、怎么讲。
　　说来，他已经很久不见对方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了。自从正式成为审神者，少女从未在本丸露出过软弱模样。虽然年轻，但她坚硬锋利得像一把新锻的刀。
　　只有自己见过她脆弱的那一面……恍惚间，他们似又回到岛原的海滩上，那双黑瞳里有破碎的月光，随风浪翻涌。
　　付丧神主动拿起第二杯奶茶，一口喝干，鼓着腮帮子乖乖等审神者接下来的话。这副模样把她逗笑了，眸中动荡的光平静下来。
　　“还记得我说过，自己想当审神者的原因，是有机会见到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吗？”
　　“那个人，我想我已经见到了。”她轻声说。
　　“……唔唔唔唔唔（是三日月吗）？”
　　他努力发出音调不同的声音来表达语意。少女点了点头，居然听懂了。
　　“其实，我也知道他和我想见的那个人并不是真的同一个……”她又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微微垂下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那丝情绪只是一缕拂弄涟漪的轻风，当少女再次抬眼，那双眸子平静清澈，能让人一眼望进她的心湖底。
　　“不过，这样我就很满足了。”她对付丧神笑了起来，“谢谢你。”
　　那笑容柔软而单纯，就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应有的美好。
　　虽然还是为了那个人啊……他静静看了会，轻点下头，接受她的谢意。
　　也许锻到某天下五剑，也不完全是件坏运气的事。
　　“至于具体怎么回事，这是我的隐私，你就不要再八卦了。”审神者戳了戳付丧神圆鼓鼓的腮帮子，嗯，手感不错。“最后一件事。”
　　“唔？”居然还有？
　　然而少女在他等待的目光中沉默起来，沉默的时间比刚刚还久。似乎这最后一件事才是她纠结的大事，她抿紧了嘴唇，像是在酝酿吐出一枚炮弹。
　　鹤丸难得忐忑了起来，不小心就把嘴里的奶茶“咕咚”咽了下去。
　　“你说你不懂人类的审美标准，但其实，每个人的审美都是不一样的。”审神者终于开口，耳根子有些发红，“比如，我的审美的话……”
　　“我不喜欢熟男，喜欢长得嫩的。”

　　少女说完就跳起身，直奔房门跑走了，就像岛原那夜丝毫不留让人反应的机会。鹤丸眼睁睁看着她像一道光“唰”的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嘴里的香菜叶还没咽干净，也没能开口挽留。
　　事实上，他的大脑还处于刃生以来第二次宕机中。
　　她不喜欢熟男，喜欢长得嫩的……她不喜欢熟男，喜欢长得嫩的……
　　她喜欢长得嫩的。
　　鹤丸突然也跳起身，直奔盥洗室。他对着镜子里的脸盯了几秒——
　　“嘭”的下，脑袋后再次像炸烟花一样，爆出一团樱吹雪来。

　　他后来回想那段时光，竟能用“无忧无虑”四个字来形容。
　　贫穷的婶带着她四个“没用”的男刃，在荒凉贫瘠的本丸土地上白手起家、建功立业，打下一片大好河山——多么热血励志的故事，就如网上流行的快餐爽文一样前途光明、充满希望。
　　然而，现实不是小说。
　　一帆风顺的人生，纵观史册也仅属于寥寥数人。

　　“本丸能建成如今的样子，真是不容易啊。如果回去告诉当初的我，一定会被吓一大跳吧。”
　　“是啊，她一直很努力。”
　　鹤丸看了一眼三日月眺望本丸连绵建筑的淡淡神情。后者出神良久后，阖眼轻叹口气。
　　突然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连带他们脚下地面都好像震了震。三日月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如今本丸有了太大变化，但他还辨得清，那里应该是……
　　“不必在意，应该只是某人的起床气犯了。”
　　一旁的鹤丸淡定道。听他司空见惯的语气，那大概确实无须担心吧。三日月正好奇想问一句什么起床气能有这么大动静，视线在转过来的途中，突然停滞住了。
　　迎面走来一人，白衣灰袴，袖摆用红白相间的绳子捆住，略长的紫色额发被束了上去。这身内番打扮让他想起对方明明比谁都讨厌田地，当初却试图教他怎样使用农具。
　　“早啊，鹤丸。”来人先向鹤丸打了个招呼，目光转过来时友好又陌生，“这位便是阿旭大人昨日送来的那振三日月宗近吧？”
　　“哟，早。你们都哪来的消息……”鹤丸嘟囔着，斜看向沉默的三日月，目光玩味，“没错，这位就是传说中‘活的天下五剑’三日月宗近。互相认识下吧。”
　　“幸会，我是歌仙兼定，热爱风雅的文系刀，请多多指教。”歌仙露出礼貌得体的笑容，自我介绍道。
　　“……三日月宗近。锻冶中打除刃纹较多，因此被称作三日月。请多多指教。”

　　直到庭院里再次只剩两振太刀时，三日月长呼出一口气。他望着那振文系刀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没想到大家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呵，被吓一跳吧。”鹤丸轻笑了声。
　　意识到刚刚的“偶遇”恐怕是身边的白鹤故意安排的，三日月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投向此前那声地震般的响动传来的方向。
　　“她终于放弃了吗？”
　　“是终于接受现实了。”鹤丸淡淡道，“毕竟那样无意义的坚持，只会继续造成恶果罢了。”
　　“无意义吗……”
　　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就像在咀嚼茶叶的苦涩。所望的方向他依旧记得，应是她的住所。那里有当初本丸唯一景观完整的庭院，他们都喜欢坐在那儿的回廊晒太阳。女孩送了他自己家乡的名贵茶叶，他后来把茶都分享给大家。
　　他还记得那个品茶会的下午，贫穷本丸的茶点只有一人一串团子。但歌仙很满意，还以茶为题吟了首和歌；山姥切虽嘴上不情愿，但还是陪他们好好喝完一整杯茶；鹤丸大声说该加牛奶和香菜，冲一边抱着砖头厚的古籍正向他请教书中文意的女孩挤眉弄眼，好像那古怪的料理配方是某种暗号。而女孩最终忍无可忍，把手里的砖头书向这只干扰她学习的鹤砸了过去。
　　那时她经常向他请教问题，还会抱怨，某只鹤总爱捉弄她。
　　她曾帮他整理繁复的衣装，也曾在午后昏昏欲睡时靠倒在他肩上。

　　【三日月宗近对于审神者，是与众不同的。】
　　——那份关系，是被他亲手拔刀斩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