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H2SO4夜

10、第四幕 濯枝雨01 新婶职场规

　　【确认■■■■历史已遭完全破坏，无修复可能，现对该段世界线进行封锁剪除处理。编号■■■本丸任务失败，请立即停止一切行动，提交相关报告，等待监察部调查结果。】
　　“等一下！我的刀还在那里，你们不能……”
　　【编号■■■本丸审神者，你们的任务已结束，请立即离开，返回本丸待命，不要妨碍世界线的后续处理工作。】
　　“求求你们，再给我点时间……他们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而战的！ 你们日本政府难道就这么绝情，这么不负责任吗？！”
　　“审神者大人，保护你的刀剑，是你自己身为‘主’的责任哦。”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从此她的梦中永远回荡着连绵不绝的雨声。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啊，主君。我想申请与三日月宗近手合。”
　　“……哈？”
　　大包平的说话方式……总是那么提神醒脑。
　　前半宿在熬夜，后半宿在失眠，眼瞅着天快亮了好不容易眯着一会还做了个噩梦，审神者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装了十斤TNT，等一个火星子就能炸。嘿，这不，本丸火一般的奇男子顶着他一头火红的秀发就像那一把燃烧的烈火扑面而来了。
　　“为什么要申请与三日月手合？”
　　冷静，不能炸，炸了修理费都要花自己的……
　　“我要向三日月证明，他是错误的。”大包平的神情格外认真，“强大的刀剑不只他一振。不是只有他能保护本丸，我们也一样可以。”
　　……算了，还是毁灭吧。
　　她扶住疼痛欲裂的额头，不禁低低笑了起来。
　　“……主君，我说错什么了吗？”
　　大包平被笑得发毛，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呵呵呵，没什么……看包包你这么有干劲，我还觉得挺开心的……”
　　……包、包包？
　　“你是说，你想证明自己和三日月宗近一样，是吗？”审神者终于止住了笑，幽幽问道。
　　这话说的好像有些歧义……但大包平只是耿直，不是傻。此刻气氛诡异，他也不敢和对方咬文嚼字，只能糊涂应下:
　　“是的。”
　　“好啊，那现在向我拔刀吧。”
　　“……啊？”
　　大包平愣住。
　　他觉得自己要么没听懂，要么听错了。
　　“拔刀”是什么意思？要他干吗？倒是听说鹤丸国永常会为主献上剑舞，但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人家小两口的情趣play而已，难道现在是让他也来上这么一段？可前面为什么还会有“向我”二字？
　　要不再问问清楚主的意思吧？但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直接告辞跑路。
　　“呃，主君，请问您说什么？”大包平还是勇敢提问了，他还用上了敬语。
　　“我说，拔刀，砍我。”审神者言简意赅，面无表情。
　　“……对不起打扰了，您好好休息，请准许在下先行告退！”
　　“不准。”
　　完了，已经晚了。
　　大包平一个大礼磕在地上，然而头顶响起审神者的声音冷酷无情。果然这个本丸叫婶起床的活计只有鹤丸国永能干，或者说只有那只鹤足够皮糙肉厚无惧婶的起床气。
　　“我都已经被搅和醒了，还休息什么呢。”女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听着有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包包别跑啊，你不是来向我证明自己和三日月一样的吗？”
　　“可这和向您拔刀有什么关系……”
　　大包平低着头，小声嘟囔。突然他意识到什么，对着地面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怕什么，就当是和我手合嘛。”
　　“啊？手合？”
　　“对啊，能和三日月手合，不能和我手合吗？”
　　“可是……”
　　“你不敢吗？”
　　大包平想劝对方冷静点——真是没天理了，劝人冷静的角色居然要轮到他上。然而当他抬起头，却一下变了脸色。
　　审神者已经提起右手，慢慢握紧成拳。那只手连同整条手臂，自从四年前发生那件事后，就常年包裹在黑色的长手套里，从未在人前脱下。
　　不是没人好奇过审神者手臂的秘密，只是所有的探究都被鹤丸国永拦了下来。而此刻，大包平眼看着一股并非单纯灵力的可怖能量正在人类女性握紧的右拳聚集。他听到骨节捏紧的声响，仿佛机械齿轮的有力碰撞，金色的电弧光在那只拳头周围噼啪闪现。
　　“……主君，冷静啊！”
　　炽亮的电光中，审神者面若寒霜。灵压激起的气流扯动女人鸦羽般的发丝，掩上她苍白的脸，与深黑的眼瞳混在一起，遮住瞳中鎏金的光。
　　“如果连向我拔刀都做不到，那又如何说出大话，要越过我，保护我的本丸？”
　　语毕，她向地面重重砸下一拳。

　　土石崩裂的巨响犹如雷鸣，穿越三千多夜的梦魇，轰然炸落在耳边。
　　她透过炽金的霹雳，恍惚又看到那迎面而来迅如闪电的刀光。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若没有白鹤阻拦，那一刀是否会真的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只记得那时隔着湿漉漉的额发望去，被水汽模糊的视野里，那双盛着明月的美目也在怔怔望着她。

　　【审神者大人，保护你的刀剑，是你自己身为‘主’的责任哦。】

　　“大包平，你听着。”
　　她收回右手，将破损的手套藏在单衣宽袖里，对呆住的付丧神声色俱厉。
　　“无论是你，还是三日月宗近，保护本丸从来都不是你们的责任。”

　　——保护本丸，不是你们刀剑男士的责任。
　　她后来总是一遍又一遍强调这件事，仿佛陷入某种偏执。
　　她曾经在政府独自面对了什么，他们至今谁也不知道。
　　那个雨夜，刚刚经历失败的付丧神只能留在本丸，守着手入室重伤未醒的同伴，等待孤身前往政府总部的审神者的交涉结果。
　　他们看到少女归来时浑身被大雨淋透，孤零零地站在大广间，像一尊冰冷惨白的蜡像。
　　她公布了谁也无法接受的结果，水滴从神情木然的面庞安静滑落。
　　她哭了吗？
　　亦或者，那只是雨水。

　　“鹤丸国永，是你让她成为了审神者。你现在后悔了吗？”
　　“收回你的话，三日月宗近。这是对她的侮辱。”隔着滂沱雨幕，他对天下五剑的背影冷冷道。
　　“……你知我并非此意。”
　　“鹤丸，你我都清楚，【审神者】是——”

　　那场雨持续了整夜，犹如囚笼困住了整个本丸。

　　东方泛白之时，鹤丸拿起油纸伞，走出房门。
　　雨还在下着，只是从后半夜开始就像天空疲惫了般，势头弱了下去。
　　但它没有停过。
　　鹤丸仰头望着屋檐滴落的水滴，轻叹口气，撑开手中的伞。
　　他走进漫漫飘洒的雨丝中，却像被雨雾困住般一下子不确定方向。原本的目的地是主屋，想去看看审神者的情况，但他突然意识到，现在时间太早，对方恐怕还在休息。
　　一定还睡着吧？昨夜的她，看起来太累了……
　　想了想，他转道前往食堂。
　　他们中唯一擅长料理的那人不在了，今天食堂显然不会再有现成的早餐。不过，如今的厨房已经改建到连他也能简单准备一餐的程度。他打算煮一些粥，等餐食备好，正是人类作息该起床的时间，他也有了“送餐”这样顺理成章去看她的理由。
　　如此瞻前顾后，真不像自己啊……看着锅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米汤，鹤丸无奈地想，盖上了盖子。
　　窗外，雨还在下。
　　他无聊地数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当计时，数着数着，有些烦躁。
　　那规律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就像一个老头子磨磨蹭蹭的脚步。
　　“时间”如果有“付丧神”，一定也是个固执得气人的臭老头吧？任别人催促或阻止，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步履。
　　……胡思乱想什么，他怎么会有“改变时间”这种蠢念头呢？他只是……很担心那女孩罢了。
　　想现在就看到她，确认她还好不好。

　　【对不起……是我无能……】
　　【我没有尽到审神者的责任，不配做你们的大将……】
　　【如果你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那就——】

　　……怎么可能会好。如果会好，就不会说出那些话了。
　　也不会在面对那并不算快的一刀时，连应对危险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当三日月收刀、下跪请罪，她也毫无反应。
　　直到他们离开，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仍呆呆站在那里。
　　昏暗的光线中，少女脚下那团浓重的影子好像一块泥潭。她浑身紧绷着却又站得微微歪斜，湿透的狩衣沉甸甸挂在那纤细的身子上，如同被水汽吞噬了锋芒般色彩黯淡——
　　就像一振折断的刀。

　　……她该不会还在大广间，罚站自己一夜吧？
　　鹤丸心里抖了下，又马上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她没有那么傻。
　　随后他心里又抖了下，慌忙去看自己煮的粥。
　　还好还好，没有糊……甚至米汤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
　　他有些扫兴地盖回锅盖，不知不觉间就又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