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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幕 濯枝雨02 人类,很温 ...

  •   当鹤丸终于能拎着食盒,前往审神者的主屋时,还在屋外,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气愤的少年声音。
      竟是那位弟弟大人,他什么时候来的?
      “都发烧了,为什么不去休息,还在这写什么鬼报告?!”
      “阿旭你不要吵……这是工作……”
      “狗屁工作!那些付丧神呢?他们就没一个来管你死活的吗?”
      “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是刀,工作是保护历史,不是当我的保姆……站住!你不要去找他们麻烦……”
      “那你就乖乖上床休息!”
      屋子里陷入一阵安静。又过了一会,房门打开,旭川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他没有发现躲在拐角墙后的付丧神,径直离开了庭院。

      鹤丸走进主屋,就见书房的门大敞着,一眼能望见办公桌凌乱的桌面,里面已空无一人。卧室的门倒是好好关上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近,轻轻拉开那扇障子门——
      少女合衣躺在床上,身上敷衍地盖着被子,显然是被弟弟大人逼着躺下的。
      但她也没有趁对方离开就从床上爬起来,恐怕身体也确实到达了极限,只是头沾上枕头,意识就昏沉起来,也再没力气撑起身。
      他走到床前,女孩似乎睡沉了,没有反应。她一只手盖在双眼上,苍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伶仃的腕子好像脆弱的百合花杆,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这情景一瞬间仿佛回到岛原的茅屋——那时她也病了,昏睡时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让他觉得可以轻易折断。
      原来如此……人类在遭受打击时,身体是需要将精神上的压力释放出来的,流泪就是最常见的方式之一。然而她从不会哭……释放的方式就成了发高烧吗?
      这是什么折磨自己的笨办法。
      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件事,鹤丸对自己有些恼火。他伸出手,想摸摸她额头的温度。
      然而,在指尖触到她额头皮肤的瞬间,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是少女那只看似脆弱易折的手,纤细的五指此时紧扣在他的腕子上。她睁开了眼,那双深黑的眸子冷冷望着他。
      ……熟悉的眼神,却没有熟悉的锐利光彩。她的目光因高烧涣散,恐怕此刻都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是一味摆出强硬的防备姿态罢了。
      就像受伤的野兽在发现有外物入侵自己的领地时,勉力弓背龇牙,发出凶狠的警告。
      怎会如此……他心里一酸,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头顶柔软的发。
      “……鹤丸?”
      她认出了他,但恐怕不是通过视觉,而是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扣在他手腕上的五指有片刻僵滞,似在犹豫。
      但很快,那纤细的手指又蓦地收紧,曲起的骨节棱角锋利,仿佛野兽伸出利爪。
      “你来干什么?”审神者低声问道,语气生硬。

      然而,付丧神似乎对她不善的态度不以为意。那只在她头顶作乱的手不但没收回去,反而还得寸进尺,移到了她的脸上。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好烫”的惊呼,张开五指彻底覆住她的脸颊。
      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回答她刚刚的问题:“给你送早餐啊。我一大早就起来,给大家熬了粥。”
      语气如常,甚至还在邀功。
      但审神者对他难得主动做内番的“懂事表现”毫无反应。也并非无动于衷,而是——
      她已经呆住了。
      男子的手正亲密地贴在她的脸上。这只手与他的外表印象截然不同,竟有些粗糙——虽然是付丧神,却与常年握刀的人类一样生着茧,这使得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得让人战栗。她本该阻止对方的失礼行为,但高烧混沌的脑子却被另一个本能反应抢先占住——
      凉凉的,好舒服……
      让她恍惚回想起家乡……年幼时的冬天,自己一个人在外玩耍……
      眼前这团白色的人影,是那时堆的那个雪人吗?
      “在外面就听到了弟弟大人赶你去休息的话。”
      “雪人”竟说话了,还发出那只鹤的声音。“居然烧的这么厉害,难怪昨晚会说出那些话……”
      “我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烧成这样还写报告?真是吓到我了。”
      她终于回过神,有气无力道:“不用你管……”
      话是这样说,却不想推开他的手。就当是退烧贴好了……她萌生了这种若是平时一定会觉得很丢人的摆烂想法,放弃挣扎地合上眼。
      “哎,你先不要睡啊,一会早餐都凉了。”鹤丸忙道。
      但抓着他的手指已经放松下来,他轻轻一扭手腕,就从形同虚设的桎梏中挣脱开了。
      随后又不屈不挠地把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有量过体温吗?”
      掌心下的人没有回答。
      “药吃过了吗?”
      依然没有动静。
      “不会真的睡着了吧……”
      鹤丸喃喃。他注视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却怎么连重病了也板得像个教导主任似的。小心提前长皱纹哦——他心里默念,戳了戳她微蹙的眉间,就见那漆黑浓长的眼睫也跟着他的动作颤了颤。
      ——犹如被靠近的蝴蝶,微微振翅,却未飞离。
      ……毫无防备。
      他突然意识到,她的眉睫,她的呼吸,她颊上滚烫的霞晕,她失色的嘴唇和细长脆弱的脖颈……皆近在咫尺、垂手可得。
      他的动作凝固了一秒。
      鹤丸从少女脸上慢慢抬起手,转而握住对方还搁在枕头上细瘦的手臂,小心拿下来塞进被子里。他把她身上那盖得敷衍的被子仔细整理好,看着总算像病人该躺的床铺了,这才直起身,打算悄悄离去。
      然而才刚转身,身后又响起她的声音:
      “慢着。”
      随之后衣一滞。他回过头,就见刚刚才盖进被子里的那条手臂又伸了出来,像不安分的枝条,扯住他的衣摆。
      他望向少女的脸,她依旧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却坚定:“不许说出去……”
      ——不许说出去……什么?
      他微微愣住,不解其意,但又隐约猜到她的想法。
      “我说……不许告诉其他人我生病了……”
      愣神之间,她已经将话又重复了一遍,说得清楚明白。
      鹤丸张了张嘴,但有股气堵在了喉咙,让他一下没能发声。这短暂的沉默令少女误会,以为是他没有听清,于是焦急起来。
      “你听见了没?不要说……咳!咳咳咳……”
      沙哑的嗓子用力过头,她话没说完,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为什么?”
      付丧神终于发出声音。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情浸没在阴影里。
      “咳咳,什么为什么……我是审神者,要撑住本丸……咳咳……这种时候,不能再暴露……软弱……无能……”
      “……”
      大概是因她气力不济,这番话说到后面,就像是喃喃梦呓。不,这就是梦话,她根本已经意识不清了吧?鹤丸无言地看着审神者,算是明白弟弟大人刚才为何会对一个病人发那么大火了。
      她睁开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不辨悲喜,只是轻轻道:“何况,现在大家应该也没心情管我吧……”
      “你说什么傻话?”他终于忍不住道。
      然而,她没有理他。
      她突然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茧。
      “茧壳”里只闷闷传出一句话:
      “不用你管。”

      鹤丸离开时,正遇上端着粥、风风火火回来的旭川。少年还没进屋就开始兴奋地嚷嚷“我在你们厨房发现了粥,看来还是有贴心的家伙在嘛”,接着就见白色的付丧神从门里迎面走出来,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你来干吗?”他警惕问道。
      然而这只平日里总爱“嬉皮笑脸”的鹤一反常态,既没有伶牙俐齿地反击他,也没有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他甚至什么话也没说,连常挂脸上的笑容都没有。
      旭川眼睁睁看着付丧神面无表情地径直从他旁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一直目送对方背影远去,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彻底无视了。
      真是岂有此理……他想要这样发火,却莫名发不出来——
      因为付丧神的模样,即使再抱有偏见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那并非故意无礼,而是真的没有精神去顾及周围的事物。
      那个总是“趾高气扬”的家伙,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让他联想到“魂不守舍”这个词汇。
      旭川疑惑不解,甚至有些不安地走进审神者的房间。他发现了摆在桌子上的粥与小菜,再次惊讶得张大了嘴。
      “原来厨房里的粥是那只鹤煮的吗?他居然会下厨?明明看着就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等等,他不会在粥里加料吧?!”

      他直到回到住处,才从身上濡湿的单衣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弄丢了伞。
      不过那不重要。他盘腿在榻榻米坐下,衣衫未换,就发起了呆。
      脑袋里……一团乱麻。
      鹤丸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如何。是担忧、心疼那人的病?是生气她不知在意自己的身体还拒绝他人关心的态度?还是……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为这不成型、抓不住的想法感到惶惑。
      手搁在膝上,掌心此刻接触的是湿凉的衣物,手指却如被灼烫般,微微抽搐。
      那是她脸上滚烫的体温。
      真是吓到了……身体的反应竟比脑中思绪更加清晰。
      他回想自己抚摸少女脸颊的那一刻。那明明是第一次抚摸对方的脸颊,手掌的动作和触感却熟悉得仿佛已这么做过千百次,早成本能。
      本能……本能……还有那一瞬涌上的本能冲动……
      他想杀了对方?不对,那是……
      想带走对方。
      五指蓦然收紧,掐进膝头。在锐痛的刺激中,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三日月宗近的话,就像一句亘古的谶语:你清楚,【审神者】是——
      没错,他清楚的,他一直都清楚。
      他明明不想让她成为审神者。他明明不想让任何人成为审神者。
      可在岛原的海边,到底是什么让他将原则抛之脑后?
      是因为少女的优秀吗?不对,为刀漂泊千年,他见过比她卓越的人类。
      是因为她见解独到?也不对,那些话以她的年龄算是语出惊人,但在他听来仍还是稚嫩的浅见。
      是因为……是因为……
      一阵强风突然从对面洞开的窗口猛吹进来,就像她当初一脚踹开他房门的气势。夹杂着雨丝凉意的潮湿感覆住脸庞时,他又出了神,仿佛扑面而来的是那掺着血腥气的海风。
      他听到身后传来犹如鸟类振翅的声音——
      啪沙,啪沙。
      那是挂在衣架上的出阵服外套被风吹动的声音。
      啊,想起来了。
      他摊开膝上的手掌,盯着那好像还残留着她脸颊温度的掌心。微微抽动的手指并非是因为烫伤,而是因为想抓住什么。
      就像那时抓住女孩还给他的外套一样。
      他想起来是什么原因让他丢失原则了……

      是因为接触到人类体温的那一瞬,刀剑产生了私心。
      是因为,那时的他,感到很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四幕 濯枝雨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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