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H2SO4夜

7、第三幕 少年游01 新婶职场规

　　审神者后来总是抱怨，某只鹤好像把一辈子的锻刀运都花在他们的初锻上了。
　　然而鹤丸本人却真情实感地认为，那应该是他这辈子运气最差的一次锻刀。

　　三日月宗近，被誉为“天下五剑中的最美之剑”，凡人会对他另眼相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怕刀剑之中，也常有对他久仰大名而心生敬慕者。
　　然而同样锻于平安时代的鹤丸就实在没这层滤镜，恭维两句也只是成年刃该有的涵养与社交礼仪。这就好比邻居家的小孩成了电视明星，别人眼里他笼罩着神秘光环，但在你眼里，也不过是小时候一样穿开裆裤玩泥巴的罢了。
　　他当然不是嫉妒三日月，也不至于讨厌对方。只是这振“天下五剑”显现后，审神者的一些安排让他有点……烦。
　　“为什么这回的出阵任务是我和三日月组队？”
　　“歌仙去远征了，你不带新人谁带？”
　　“为什么今天的畑当番是我和三日月一组？””
　　“因为歌仙说他教不会三日月使农具，我只能换你试试。你俩一个年龄段的，沟通应该会容易些吧？”
　　“为什么这周我的手合对象又是三日月？”
　　“因为本丸目前只有你们两振太刀，这样切磋起来最合适。”
　　被问得有些烦了的审神者终于从手头文件里抬起目光，看向堵在她办公桌前的白鹤付丧神。
　　“本丸现在一共就三振刀，哪来那么多种排列组合供你选择。你要是不服气，再锻振太刀来啊。”她说着，把手下的那页文件推向鹤丸，“正好政府的资源今天发下来了，不多，刚够锻一振。不求你再中一发五花刃，四花总可以吧？什么莺丸啊，一期一振啊，江雪左文字啊……”
　　“真是吓到我了。”鹤丸打断了审神者的“许愿”，面无表情道，“女人，你的名字是贪婪。”
　　“……那烛台切光忠总可以吧？这位你熟啊，还能顺便解决咱们的吃饭问题。”
　　然而，大概是因为那天鹤丸的心情不太美丽，他没能锻出烛台切光忠，倒是锻出了不许别人说自己美丽的山姥切国广。

　　“我不懂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本丸现在有一个跟你没代沟的不是很好吗？他可以陪你玩平安时代那些老古董的游戏，什么鞠什么壳……”
　　“是击鞠和翻贝壳。”
　　审神者“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在堆满桌子的文献资料里。“总之，终于有人能陪你玩了，你可以少在我身上找乐子了。”
　　“……”
　　对面一阵安静。审神者忙活了会，突然觉得耳根子清净得不适应起来，不禁诧异抬头，又一下子被雷住。
　　“……你能不能别装的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用这么哀怨的目光盯着我？”
　　好，不装了。于是本在模仿清纯少妇婀娜跪姿的付丧神一下子放松开手脚，瘫坐在榻榻米上仰天长啸：“啊啊啊真是要无聊死了！”
　　“就没有这样那样的充满惊吓的任务可以做吗？注，不要带娃的副本。”
　　带娃……一想这个词是用来说谁的，审神者就忍不住嘴角抽搐。她抬起书本遮住脸，小声嘟囔:“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能闹人……”
　　“什么？”
　　“没什么。新的任务资料我还在研究，没那么快派你们出去。你如果实在闲着没事，就去帮歌仙种花陶冶下情操……啊，算了，你还是别去捣乱了。”
　　“我哪有捣乱？”鹤丸抗议道，“我明明很能干的。”
　　“你上次挖的那一院子坑，歌仙到现在还在苦恼可以用来种点什么。”审神者放下书，露出额角暴跳的青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解释，那些坑的深度是不能种花草的，只能用来埋人。毕竟现在资源紧缺，太刀修起来很贵的！”
　　“……其实种树也可以。”
　　“我只是让你偷偷埋一颗头，你挖那么多坑做什么？”提起这事，婶的怨气就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不要再跟我说这叫什么疑冢虚墓，你要不要再做张藏宝图留给后世想成为盗墓王的男人们啊挖坟大师！”
　　“好主意……啊我是说，抱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少来，你又不会改。”
　　接过付丧神乖巧递来的水，审神者一饮而尽。她缓了口气，从成堆的书卷下面摸出个木牌子来，丢给对方:
　　“昨天这批资源里发了马牌，你就去照顾马吧。”
　　“这可真吓到我了，让刀照顾马啊……”

　　“哈哈哈，真是可爱的家伙们呢。”
　　“……”
　　——为什么，马当番又是跟这家伙一组？
　　鹤丸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厩里一身蓝色作务衣、包着黄头巾、已经在跟马相亲相爱的三日月宗近，很想扭头就走。虽然之前的组队安排审神者都有充分的理由，但这一回，他确信她单纯是在整他。
　　青春叛逆期的少女果然不该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奇怪的动画片看多了，审神者似乎认为，把两个脾气秉性截然不同的人凑到一块多磨合一下，最后总能碰撞出更耀眼的火花，结下感天动地的友谊羁绊。然而现实不是热血少年漫。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异类之间往往只会井水不犯河水，硬凑一块要么一拍两散，要么一方迁就另一方，总之至少有一个是在难受着的。
　　鹤丸不知道三日月难受不难受，起码他是很难受。对方从穿衣品味到生活习性他都难以苟同——虽然只是工作搭档他不该挑剔这些无关要素，但是……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这家伙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头子啊……
　　鹤丸很难跟审神者解释，自己不想跟三日月相处的原因——因为在少女看来，他和三日月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平安时代的老人家了。他的理由告诉对方，只会让她觉得莫名其妙，并发出无情的嘲笑。
　　老黄瓜刷绿漆，装什么嫩啊——她一定会用家乡话这么说的。
　　难以启齿的是，他还真的……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老头子啊啊啊啊啊！！！

　　“明明本丸不是刚来了年轻人吗……”
　　“你说山姥切国广吗？他跟歌仙一组负责今天的畑当番，现在应该在农田吧。”
　　……也罢，只是主人交代的任务罢了。

　　鹤丸自暴自弃地喂着马，旁边三日月正语重心长地跟马讲道理，要吃草料而不是啃他的毛巾。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从旁边的马嘴里一把扯下三日月的毛巾，递还给对方。
　　“哈哈，多谢。”
　　“不客气。”鹤丸淡淡回道，拍了拍自己这匹马的马头，“不过，马是用来骑的，不是用来rua的。”
　　他一翻身，跃上马背。
　　“我要出去试试这马的脚力怎么样，你要来吗？”鹤丸说完，驭马出了马厩。
　　他本只是想找个借口出去躲一会，不料，身后很快响起“嗒嗒”的马蹄声，三日月也跟着骑马出来了。
　　“嗯，要去哪里试呢？”对方问道。
　　鹤丸有些惊讶，三日月宗近不宅在马厩岁月静好，而居然跟了过来。看对方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也是个马术好手，他突然来了兴致。
　　“虽然本丸目前的开发区域有限，但这整片空间面积还是挺大的。要不要兜一圈，找找边界？”
　　“甚好甚好。”

　　于是在数分钟后，正在农田里辛勤劳作的两振打刀听到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伴随“驾！驾！”“啊哈哈哈哈哈~~”的魔音从田边传来，抬头就见两振太刀向着远方策马奔腾、快意潇洒。
　　山姥切国广:“……那两个人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歌仙兼定:“他们去的方向……等等，不会踩到我的花吧？”

　　审神者知道自己错了，真的错了。
　　她终于清晰认识到，鹤丸国永与三日月宗近，这两振平安时代来的祖宗，组队出个阵或者手合切磋下武艺还算凑合，但做内番就是一场灾难——要么各自翘班，要么联合闯祸。
　　“刚发下来的马，还没配马鞍马缰也没钉马掌，您二位就骑出去绕着本丸跑了十公里还踩坏了歌仙刚种的花……你是想制造惊吓还是想造反？”
　　然而跪坐在对面听训的白色付丧神脸色阴沉得比她还像个债主。他默默听完她连珠炮的输出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为什么三日月会收到茶？”
　　“什么？”审神者一愣。
　　“没什么。”鹤丸低头行了一礼，“很抱歉又给你添了麻烦，我会赔歌仙的花，也会写检讨的。”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审神者的声音：“等一下。”
　　回过头，就见少女皱眉看着他：“你也喜欢茶吗？你如果喜欢，我还有一盒。”
　　“不必，”他拒绝道，“我喜欢惊吓。”

　　那盒龙井是在他们骑马兜风的途中有些口渴了，三日月主动提出请他喝杯茶时，他在对方的屋子里发现的。
　　来自海对面的名贵茶叶，显然不是政府派发的物资，只能是审神者私下赠予。三日月也毫无隐瞒，大方承认是主君所赠，说是欢迎新人的礼物。
　　……只是借口吧？歌仙、山姥切可都没收到什么礼物。
　　当然，他也没有。
　　鹤丸再次回想起三日月宗近显现时他看到的那一幕。那之后，审神者对待三日月的态度也明显与别人不同。
　　比如她从不会像吐槽自己那样，狠狠吐槽三日月。
　　比如她会尊敬地称呼三日月“先生”，会诚恳地询问对方意见，会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温和乖巧的淑女。
　　她会在阳光正好的午后主动拜访三日月，即使发现对方在逃内番也不会有半句指责，而只会坐到他身边一起晒太阳。
　　她会对三日月露出从未对他露出过的，正如她这个年龄的少女一般单纯柔软的笑容……
　　鹤丸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实即使刻意无视它也不会消失：三日月宗近对于审神者，是与众不同的。
　　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是“天下五剑”？哦，还有个“最美”的头衔。
　　鹤丸有些失望。他以为她和别的人类不太一样，应该不会为这些虚名所惑，然而……
　　现实如此，真不知该算是“毫无惊吓”，还是“太过惊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