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H2SO4夜

6、第二幕 浮世绘03 男刃啊，这

　　“……”
　　她转过视线，盯在眼前付丧神这张少年般漂亮精致的脸上，足足盯了半分钟。
　　“居然不是直接打分不及格吗？”
　　“你也说了大义凛然的理由我不会信，人没有私心才奇怪吧。”付丧神笑容如常。
　　“……如果我没有当成审神者，你会怎么样？”
　　鹤丸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他一愣神的功夫，少女又补充道：“准确说，他们会怎么安排你？”
　　“……为什么这么问？”
　　“你是被我召唤来的，这具身体由我的灵力构成。如果我没能当成审神者，对你的安排恐怕也不会只是随便换个主人那么简单吧？如果是那样，我收到你时就不应该仅有一振本体，而应该还有早已显现的付丧神，因为政府是没有理由为一个可能测试失败的实习生准备一振全新的刀剑的。”
　　“而且，在召唤你之前……”少女犹豫了下，继续道，“我其实检查过你的本体。对比资料，你的刀脊上有三道不该存在的伤痕。”
　　“……真是吓到我了，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道的时候被非礼了？”
　　“别想糊弄过去，说实话。”
　　鹤丸暗暗惊讶，不单是为对方能推测出这些，更多是为她居然认真想了关于自己的事。他不禁有些出神，这令少女误会，以为他在犹豫。
　　“我可是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秘密，作为交换，你也该跟我坦白吧？”
　　“……哈哈，”他哑然失笑，“好，我坦白。”
　　“我会被政府刀解，本体回收，留给下一个实习生测试用。”

　　少女怔怔望着付丧神轻描淡写的神情，瞳孔蓦地缩紧。
　　许久，她低声问道：“这是会‘处死’你的意思？”
　　“‘刀解’并不是人类概念中的‘死亡’哦，”他耐心纠正，“只是将借由审神者的灵力具现成实体的付丧神，重新分解成灵力的处理方式罢了。这叫开源节能，降本增效~”
　　“你开什么玩笑……”
　　“这具人身存储着记忆，在政府看来，还留着上一个‘主人’的记忆是很麻烦的事。”
　　“麻烦？”
　　她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下，又迅速绷紧，只余眼角微微抽动。
　　“……刀剑男士只要经过手入，理论上什么损伤都能修复，可你的本体却留着三道伤。它们哪来的，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淡淡道，“刀剑是为战场而生，有伤是很正常的事吧？”
　　“……这可真吓到我了。”
　　听她喃喃出一句自己的口头禅，他不禁笑了下。但对方没有笑。她死死盯着他无所谓的脸，咬紧了嘴唇，像在强忍着什么。
　　她在忍耐什么呢？他饶有兴趣地想。看眼神不像要抱抱自己，倒像是想一拳揍上来。
　　当她再次开口时，松开的下唇已咬得发白。
　　“即使如此，你也不想我当审神者吗？”
　　“不，”付丧神心平气和地否认，“选择权在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看清自己的选项。”
　　“好，我看清了。”
　　少女说着，像要打断他还可能说下去的话般，一把站起身。披在身上的羽织随动作滑落，她索性把它扯下来，抱在怀里。
　　“我想成为审神者。”她回答。

　　“我想成为审神者，但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觉得，这是份很有意义的工作。”
　　“这可真吓到我了。”
　　鹤丸还在懒洋洋地坐着。这个回答不算意料之外，只是对方后半句补充说明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不禁嘟囔了句:“性格真是不可爱……”
　　这句话故意让女孩听到了。他等着她反唇相讥，就像这一个多月来他们的相处模式一样。说不准未来也还要继续这样相处下去。
　　然而女孩这回没有立刻反击。她斜向下看了他几秒，突然转到他身前，又蹲了下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与他四目相对。
　　——是桃花状的眼型，微微上挑的眼角自带一丝妩媚。但大概因为眸子的颜色太深，本人又总是板着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臭脸”，那瞳眸上的一抹光都只会让人联想到矿石的反光、古井的水光这类冰冷的无机物光泽。
　　但此刻，那黑瞳里的光好像活泼了起来，闪闪烁烁的，仿佛矿石里的蝴蝶突然振翅，或是古井里浮上一条小鱼，在水面摇头摆尾拨弄涟漪。
　　——不知是要突然露出利齿咬你一口，还是吐你一脸水。
　　他预感不妙，但该死的好奇心让他忍住了，不动声色看她要做何举动。
　　是突然要玩“对视谁先笑”的游戏吗？
　　但见她勾起一边嘴角，诡异地笑了。
　　“是啊，我确实不可爱。但是……”她幽幽道，突然伸手抵在他的下颌，轻轻一抬，“皇家御物鹤丸国永，你实在美丽。”
　　“………………”
　　刃生漂泊一千载，鹤丸国永第一次知道了“大脑宕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接着他眼前一黑——不是没出息的被这句话吓晕过去了，而是女孩说完就跳起身，把他的羽织兜头丢了过来。
　　当他把衣服从头上拿下来时，对方已经逃没了影。这是今天第三次看丢她，他已经轻车熟路，就不急着找了。
　　只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被这个小丫头调戏了……
　　他终于也站起身，把羽织重新穿回到身上。这件鹤羽般的织物里还存留着人类温暖的体温，隔着着物与襦袢传递过来。
　　他愣了会，轻叹一口气。

　　那场“较量”他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惨败”的事实却是在很久后才隐约意识到。
　　后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释怀，那振“天下五剑”显现时，发生的那一幕——
　　当光芒与樱花散去，女孩与付丧神盛着新月的眼睛对视的瞬间，那映入月影的古井漾起波澜，泛起粼粼水光。
　　似乎别人都觉得，初出茅庐的审神者面对自己初锻就是那振名满天下的三日月宗近，表现激动点是理所当然的。
　　唯有他知道，这是多不寻常的一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流泪。
　　第一次见她，露出那样喜悦却又悲伤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