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H2SO4夜

5、第二幕 浮世绘02 新婶啊，你

　　公元1637年10月，岛原、天草两地的农民因无法再忍受当地藩府的横征暴敛与残酷刑罚，而联合发动起义，史称“天草起义”。这场披着宗教外衣的起义战争，实为一群走投无路之人为了活下去的反抗罢了。至11月中旬，起义军人数共计37000人，包括老人与妇孺。
　　公元1638年元月，幕府宰臣松平信纲率12万人大军，围困原城。2月17日，幕府军发动全面总攻，并于2月28日攻陷原城。城内起义军皆遭屠戮，无一幸免。

　　2月28日这天一早，实习审神者不见了。
　　鹤丸在住所周遭到处都找不到她。这边的街区已经空无一人了，他听到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炮击声、喊杀声，这段日子早已听惯的那些声音却突然令他心慌。
　　他跃上屋顶，在这座城的上空奔跑起来，一条一条街巷寻过去。幕府军的总攻已至尾声，史册上的“天草起义”将在今日画下血色的句点，再无外力可撼动。他们的任务其实已经算是顺利结束了，但回想这一个月来，少女日渐沉默的模样，他突然担心她会做多余的事。
　　最终，当他站在岛原城的最高点俯瞰时，在聚集城门口的起义军外侧，看到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听到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
　　城破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幕府兵迎面一刀砍翻了距离他最近的起义军士兵，接着大队的人马涌进城门，像肆虐的洪水，冲向乱作一团的人群。无论挣扎抵抗的人也好，仓皇逃跑的人也罢，在银色的刀光不断挥动间，生命的红花伴随热气，在寒冬的空气中一朵接一朵绽开，又转瞬凋零。
　　天守阁上的付丧神没有行动，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因为少女也没有动。她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站在某处隐蔽的屋檐下，不知在看着什么。
　　直到终于有幕府兵似乎发现了她，向那处建筑冲了过去。但当他们到了那里，屋檐下已空无一人，仿佛刚刚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鹤丸再次找到实习审神者，是在海边。少女抱膝坐在沙滩上对着大海发呆，时有海浪冲到身前她也躲都不躲。
　　鹤丸走过去，脱下羽织丢在她身上，她依旧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他在她身边坐下，看到不时淹没她鞋底的清澈海水里，有一丝丝浅红悄然化开。
　　俩人一起静静望着远处血红的夕阳如溶化般逐渐没入海平线，直到最后一道余晖熄灭，那片残留的血色被夜幕彻底吞没。明月升空，银白的月光洒落下来，在波涛起伏的墨蓝海面上如跌碎的镜片，泠泠闪动一片。
　　不知这样干坐了多久，久到审神者大概被海风吹得头疼了，终于主动把披在身上的付丧神羽织的帽子拉了起来，遮住自己的头；也久到付丧神终于耐不住无聊，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来。
　　他拿了一块递给少女：“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看了会递到眼前的点心，审神者还是接了过来。她的确饿了，但也还没什么胃口。偏头看着身边已经在津津有味啃另一块点心的付丧神，她突然反应过来，奇怪道：“你哪来的点心？”
　　鹤丸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路过幕府军本阵时，从松平信纲的帐篷里顺手拿的。”
　　“……偷东西不好，你还笑的这么得意是怎么回事。”
　　审神者边吐槽，边也咬了口手上的点心。她嚼了嚼，又皱眉抱怨道:“怎么不顺便拿点茶水来。”
　　“哈哈，抱歉抱歉，第一次没经验。”
　　三口两口吃干净自己这块，鹤丸拍拍手，换了个放松的坐姿。他看着慢慢咀嚼的女孩，好像没有水真的让她咽得有些艰难。
　　“吃点东西，心情总放松些了吧？”
　　“唔……”使劲咽下嘴里的食物，审神者无情地回答，“完全没有。”
　　“哎～好挫败啊，这可真吓到我了。”
　　“……鹤丸，你知道的吧，”看着自己指间捏着的剩下小半块点心，审神者轻声说，“那些农民会杀人会造反，是因为连草根树皮都要吃不到了。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嗯，我知道。”
　　“然而……行军中的官员帐篷里，还能找到甜点心。”
　　“是啊，”付丧神淡淡道，“在这个国家，曾经平民是吃不到糖的。”
　　女孩的手微微发抖。她沉默了会，突然将剩下的点心全部塞进嘴里，快速嚼烂了狠狠咽下去。这噎得她咳嗽起来，在鹤丸帮忙拍后背顺气下，半晌才缓过来。
　　“太甜了，甜的发苦……”她喃喃道，声音沙哑，“这到底是放了多少糖啊……”
　　“如果有什么想抱怨的话，可以趁回去前，都对我讲。”
　　少女转过头，盯着身边如此对她说的付丧神。对方没有看她，而在望着远处海面上悬挂的那轮皎洁圆月。
　　亦或者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他平静的面容在夜色中有种初落霜雪般的洁白幽寒，金瞳不似人类的眼睛会被黑暗吞没，反而如点燃的烛火般灼亮起来。
　　“……就像那些基督徒对着圣母玛利亚像忏悔那样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没什么想抱怨的。我只是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在……保护历史吗？”

　　“‘保护历史’……听起来多正义多理所当然的一个词啊。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接下任务，理所当然地来到这里，又理所当然地……‘袖手旁观’。”
　　“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撞见天草四郎被杀吗？为了隐瞒他的死，我让你砍下他的头并一直藏在身边。我们后来还做了别的事，打消所有人的疑虑。这些做法都起效果了，于是这里的人按照政府数据库里记载的‘历史’那样，顺利走到今天这‘正确的结局’。我们是在保护历史，对吧？可为什么，这个过程就像导演引导演员按照剧本出演定好的戏码一样。不同的是，戏里都是假的，而这里发生的，都是真的……”
　　“我已经无法再轻描淡写地仅用‘历史’这一个词来概括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了。这不是政府资料库里一条轻飘飘的记录，这是37000人真实的人生啊……”
　　女孩的声音低落下来，几乎要湮没在时起时伏的海浪声中。她不自觉抓住身上的羽织，在这件纯白的织物里缩紧身子，像是怕冷，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惶恐不安。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做那些事，如果天草四郎的死被提早发现，那起义军是不是就会主动投降？这两天的战斗你我都看到了，长时间的围城让幕府军的精神状态也到了极限，今早破城后无需大将的命令，那些士兵就在疯狂斩杀见到的每一个‘起义军’，无论老弱妇孺。‘起义军’杀光了，他们甚至为了抢功，开始互相砍杀友军！所有人都疯了……如果没有我们干涉，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是溯行军干涉在前，天草四郎本就不会那么早死亡。”付丧神终于开口，“如今的发展只是历史本来的模样。”
　　“可死去的那些人不会这么想。”少女苦笑，“对他们来说，今天发生的可不是别人的‘历史’，而是自己身上的‘现在’与‘未来’。”
　　“而无论有什么理由，事实上就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他们失去了最后活下来的可能性。”
　　“哎，别钻牛角尖啊，”鹤丸叹了口气，“你也只是完成任务罢了。”
　　“不是这样的。”
　　鹤丸微微一愣。他只是义务性的安慰一下对方，没那么走心，但也没想到会被“拒绝”。女孩迅速而坚决的否认就像早已料到他会说什么，而拒绝他为自己“开脱”。
　　“不是因为任务……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不是因为别人告诉我要保护历史我才这样做的。我是……思考后，自己决定要这样做的。”
　　她清晰而缓慢地说，就像一个决心自首的人在供述自己所犯的罪行时，开口艰难却也不希望自己的表述有丝毫歧义。他看到她的身体抖得厉害，牙齿也在打战，尚存稚嫩的脸庞痛苦地扭曲起来，像要快哭了一样。
　　可她没有哭。
　　“人类……就是这样一个愚笨的种族。孩童要摔过跤才能学会走，法律要有血淋淋的案例才会修改，人们要经过战争才知道和平的宝贵。我们是在无数‘错误的历史’中吸取教训，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修正过去犯下的错，不过是让同样的苦头晚些日子再吃而已。”
　　“如果历史修正者的做法真的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会支持他们。可我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罢了。”
　　鹤丸默默倾听着，总挂在脸上的那丝轻松散漫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注视着她，她还在沮丧地低着头，未能发现付丧神那双琥珀般的金瞳里此刻浮现的惊讶与探究。
　　“真是吓到我了。”他低喃了一句。
　　而女孩似乎终于感觉自己自说自话了太久，需要一点他人的回应了。当她抬头看向他时，他再次露出安慰的笑容:“所以你看，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种事不是能简单地用对错来评判的吧？”女孩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是非对错，不过是取决于个人立场与价值观的伪命题。无论我有多少‘正确’的理由，事实就是……我选择‘杀’死了他们。”
　　她说到最后一句，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那双深黑的眼瞳也像夜晚中的海，破碎的月光随波涛涌动。
　　“……鹤丸，‘审神者’是什么？”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变得虚弱而胆怯，苍白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在他眼中露出迷茫无助的神情。
　　“是守护历史的‘正义使者’吗？还是……自以为是的‘杀人犯’？”

　　“如果你非要这样想的话，”片刻安静后，付丧神露出笑容，“那起码在这一次罪行中，你我是‘共犯’。”

　　“……你这是什么老套的日系台词，中二死了。”
　　鹤丸万万没想到，对方怔怔望了他会，突然嘴角一撇，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也毫不掩饰地“哎哎哎”叫了起来，震惊道:“这种时候难道你不应该很感动吗？！”
　　“完全不觉得。太老土了，还有点恶心。”
　　“喂喂，说得太过分了吧！”
　　“是啊，想不到吧，你不是常说人生要有点惊吓吗？”
　　鹤丸被噎了下。他还没接上话，女孩已经扭回脸去，极轻极快地嘟囔了一句:“xiexie。”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梗着脖子，硬邦邦道。
　　“想道谢可以直说嘛，怎么一点都不坦率。”他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笑嘻嘻道。
　　“谁要谢你了！我是在想……在想……”
　　女孩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动脑筋想反驳的措辞时，变得若有所思起来，“现在回想……难怪选任务时人家看我的眼神那么古怪。鹤丸你是故意坑我的吧？”
　　“……啊？”
　　本在等着她还会说出什么闹别扭的话来，笨拙的、孩子气的……不曾想，她好像变“聪明”了？
　　“当初还把天草四郎的头举到我眼前，是故意吓我吧？”
　　……居然真的反应过来了。
　　“啊……”面对少女逐渐犀利的眼神，鹤丸换上无辜的表情，“怎么可能，哈哈，你想多啦。”
　　“我能感觉到，你在试图让我主动退缩……”少女拧紧了眉，语气严肃起来，“鹤丸国永，你到底什么目的？”
　　“你不希望我成为审神者？”

　　本还在嘻嘻哈哈的付丧神，听到这句话后，笑容也敛了起来。
　　对方的敏锐出乎他意料。微微沉吟后，他再次勾起嘴角，不答反问，提出那个搁置许久的问题:
　　“姬君，你为何想成为审神者呢？”
　　这一刻，他没有再装模作样地称呼她为“主”。
　　少女面无表情地回视他。那双黑瞳又回到他们相识之初他对她的印象了——沉静、锐利，藏着不符合年龄的戒备与心事。它们今夜不止一次荡起波澜，此刻却将风浪收得一干二净，清澈的瞳眸中只安静映着付丧神那双笑意弯弯却又通透幽凉的金色眼瞳。
　　“原来如此……他们将你安排在我身边的目的，是测试。”
　　她直截了当地说出对他的猜测，他也用大方的笑容默认下来。
　　鹤丸想女孩应该会生气，会抵触，接下来的回答大概也不会说真话。但无妨，这个问题只是例行公事，他也只是想提醒对方，该想清楚再做决定。
　　然而……
　　“我不想撒谎。”她说，垂下了眼睛。
　　“反正我编些大义凛然的理由你也不会信，太中二的台词我也说不出口。”
　　“……可你现在就是中二病的年龄啊。”微怔后，付丧神终于忍不住吐槽。
　　女孩没有理会他。她沉默了一会，重新抬眼，望向大海的方向。
　　“我想成为审神者，是因为那样就有机会见到，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了。”

　　伴随海浪击碎在礁石上骤然震耳的声响，女孩遮在头上的帽子被风一下子掀开，露出发丝凌乱的侧脸。她没去阻止，只专注地望着大海远处，仿佛那尽头会出现她所期盼的事物。
　　然而海的尽头只有那一轮高悬的明月，映在她的眸子里。
　　“那你现在，还想成为审神者吗？”
　　耳边落下神明清寂的声音，仿佛命运在那一刻向她诘问。

　　鹤丸国永后来回想，岛原海岸上的那次对话大概才是俩人之间的第一次“较量”。
　　他本没有太多期待。浮生千载，遇“主”百相，他自以为早能应对得游刃有余。
　　却不知从哪里开始，自己棋差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