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蛋黄和蛋白 期待 ...
-
江川一直觉得扬城的天气有些奇怪。
也有可能是自己习惯了北方的四季分明,不能理解这里的气候逻辑——整个十月都还在穿短袖,十一月一来,一夜之间就能穿上棉衣。
果然,江南的城市只有冬夏,没有春秋。
他跟扬城相处了两个月,还是没学会怎么跟它相处。
"橙橙,爸爸的电话。"
爷爷把手机递给苏橙。苏橙眼睛一亮,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屁股陷进沙发里,两条腿翘在茶几上,随着心情晃来晃去。
"爸爸,你们上车了没呢?"
"哦……"
她晃动的脚尖,慢慢停了下来。
"没关系……"她的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嗨,真没事……"她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好的,谢谢爸爸妈妈。"
挂断电话,苏橙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像被人抽走了骨架,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连方才翘着的腿都忘了放下来。
江川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他看到了那个表情的全过程——从期待,到落空,再到强装开朗。他也看到她在挂断电话前的半秒,深呼吸了一下,把声音调整到"轻快"的频道。
这个流程,他太熟悉了。
只是他很早开始,就不期待了。
"宝贝不难过啊,爷爷奶奶在。"奶奶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把苏橙揽进怀里,手掌一遍遍轻拍她的后背,"今天让爷爷给你烧红烧肉,好不好?"
"没事奶奶,"苏橙从奶奶怀里钻出来,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摆摆手,"他们虽然没回来,但是一样给我买了礼物,说这两天就能到。本来爸爸妈妈回来,我还想着怎么跟他们说呢——我跟几个同学都约好了,说要一起去游乐场的。是吧,江川?"
被突然叫住的江川顿了一下。
他抬眸,对上苏橙投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亮亮的,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只快哭又死死忍着的小猫。
他沉声应道:"嗯,对。"
"你看奶奶,我真没事。"苏橙立刻转回头,声音脆生生的,"现在我都没负罪感了。你们在家烧好大餐,等我晚上回来吃,好不好?"
苏橙说着,没给奶奶继续劝慰的机会,径直走到江川身边,假作轻松地问道:"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要出发了,老袁应该已经到了。"
"嗯,好了。"
江川放下筷子,起身跟了上去。
江川跟在苏橙后面,不远不近。
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脚,又一脚,好像路面上的每一块砖,都需要她专门费力气跨过去。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十一月的扬城,树叶竟还顽固地绿着,只是少了几分夏日的生机。
她个子不高,低气压的她看上去好像又矮了一些。她留着跟自己一样长度的短发,发梢有些凌乱,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他之前很少见到女生留这么短的头发,唯独她,透着一股子特别的英气。
她经常穿运动衣,不知道是因为喜欢还是别的原因。她穿白色尤其好看。她不像别的同龄的小姑娘爱打扮,但看上去更加干净利落。
她好像比照片里瘦一些。
照片里她双手比耶,露着浅浅的酒窝和两只虎牙,脸肉嘟嘟的,甚至有一点双下巴。他以为她会是一个小胖子。
在外面吹了许久的冷风,苏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忘了带外套。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停下,颓然地蹲在了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像一颗被风吹落的果子。
江川上前几步,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头。没多说什么,又默默后退了几米,在公园的石板凳上坐下。
他戴上耳机,双手环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微凉的触感让他察觉到——扬城总算是"入秋"了。
此时的沈城,应该已经在下雪了吧。
他拿出手机,给爷爷发了个微信:
【雨雪天减少外出,缺什么了跟我说,我给你们网上买。】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了眼苏橙。她还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一下一下地抖。
她能哭出来是好事。
哭不出来的时候,人才会真的生病。
他能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
他弯腰捡了一把石子,又一颗一颗往水里扔,听"咚、咚"的闷响。
不知道这里的河水冬天会不会结冰。
沈城的十一月,河面应该已经结冰了吧?又或许十二月份才结。在沈城生活了十几年,他竟然从没留意过这个事,只觉得一切事情都是理所当然地来,理所当然地去。
不知道是扔得有些专注,还是耳机声音太大,苏橙走到他身旁站了一会儿,他才察觉。
他摘下耳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泛着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他站起身,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又后退一步,仔细看了看——
衣服在她身上着实大了些,两只袖管直直地垂在膝盖旁边,空落落的。
像她一样倔强。
"走吧。"
江川说罢,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苏橙还站在原地。他又转身回去,弯下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软:
"不是说,要去游乐场吗?"
"我没带钱,"苏橙开口,声音闷闷的,"也没有手机,肚子还饿。"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里带上哭腔,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一颗一颗,坠在睫毛上。
"我有带钱,也有手机。"江川说,"去给你买好吃的,吃好了去游乐场,成吗?"
见她扁着嘴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江川忙扯起毛衣袖子,帮她擦。擦了一下,苏橙忽然拉住他的毛衣,干脆把整个脸埋了进去,左一下,右一下,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袖子上。
江川僵了一下,忍不住摇了摇头,又对着她无奈地笑笑:
"我有洁癖。"
苏橙听着像是被责备了,直直地盯着他看,刚止住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二次决堤。
江川马上补了一句:"对别人。"
苏橙眨了眨眼,眼泪憋了回去,"噗"地笑了一声。
对别人有洁癖。
言下之意,她不是别人。
也不等苏橙再说什么,江川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拉着她空空的袖管,径直地往前走去。
"今天我说了算。"
汉堡店里,苏橙一边吃着薯条一边宣布。
"成。"
"今天坐三遍过山车,坐第一排,再坐两次跳楼机,来得及再玩点儿别的。"
"不是……"江川握着可乐的手停在半空,"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玩旋转木马、摩天轮的吗?你怎么尽挑一些吓人的玩意儿。"
像是难得见到江川惊恐又焦虑的表情,也难得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苏橙总算是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
"你不会是害怕吧?"
"不存在。"江川一口否定,顿了顿,又补充,"就是今天在室外玩会有点冷,怕你着凉。"
……
"啊……啊……"
过山车上,江川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比自己坐还紧张。他闭着眼睛,双手紧握安全杆,手背上青筋暴起,筑起高高的壁垒。心跳"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大,似乎随时要冲破胸膛。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秒,他感觉自己的灵魂短暂地离开了身体。
"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江川。"苏橙明显比他兴奋得多,叫声也欢快很多。
江川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有勇气陪苏橙坐的第二次、第三次了。
他只记得,她拉着他的手摇来摇去地撒娇,说"再陪我玩一次嘛",说"再玩那个,那个看着也好玩"。他似乎不受控制一般,就跟着她,一次次地去排队,一次次地,把恐高和理智一起扔在了轨道上。
原来"不受控制"是这种感觉。
他想,他大概是病了。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苏橙明显比出门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一路都在说哪个项目最刺激,哪个哥哥姐姐在跳楼机上吓哭了。江川本想着直接回家,也硬是被她拖着过来吃个晚饭。
"哇,都是我爱吃的,谢谢爷爷。"苏橙说着就要伸手去抓。
"洗手洗手。"爷爷拿起筷子,敲了下苏橙的手背。
"奶奶你看,爷爷又打我。"苏橙捂着手,面部露着痛苦的表情,委屈巴巴地跟奶奶告状。
"爷爷真的是,孩子饿了不垫垫肚子,哪里有力气去洗手。"奶奶拉着苏橙的手,一边呼呼,一边来回揉着。
"还是奶奶对我好。"苏橙说着,冲爷爷摆了个得意的鬼脸,又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江川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忽然有些羡慕。
这样的家庭氛围,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在他的记忆里,家里的饭桌永远是安静的,偶尔的对话也围绕着"成绩"和"懂事"。后来,连这样的饭桌也没有了。
"小川快来坐,今天橙橙生日,大家一起热闹。"奶奶摆好碗筷,又顺口问道,"小川什么时候生日啊?"
"五月。"
"五月好啊,天暖和了……"
后面的话江川没太听清。他看着被烛光映亮脸的苏橙,忽然明白了她今天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生日。
一年里唯一一个,孩子可以理直气壮地"期待父母"的日子。
他也是一次次这么过来的。一次次的期待,到一次次的失望。
几岁开始不期待的呢?
忘了。
好像也是自己的生日,爸爸妈妈答应会来陪他,可是都说临时有事,没能过来。
"来许愿。"爷爷点好带有"1"和"7"的数字蜡烛,"过了今天,我们宝贝就17岁了。"
苏橙双手抵在胸前,闭着眼睛。伴着"生日快乐"的歌,许了一个愿望。
"爷爷祝你永远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
"奶奶祝你都能如愿。"
"祝你……"江川想了想,认真地说,"所愿所想所盼,皆能成真,皆能实现。"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礼物稍后补上。"
"谢谢爷爷奶奶,谢谢小江同学,干杯……"
江川从苏橙家离开的时候,已经九点多。
他出了门才发现,扬城的十一月,其实也挺冷的。夜晚的凉风呼呼地透过毛衣往皮肤上钻,他走得有些急,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咯吱咯吱"声。
他抬手看了眼表。
21:40。
还来得及。
"老板,有皮卡丘的周边吗?"
"没有。"
"老板,有皮卡丘玩偶吗?"
"没有。"
"老板,有皮卡丘吗?"
店主不耐烦地挥挥手:"旁边有个24小时夹娃娃机,你去碰碰运气。"
……
江川到苏橙楼下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了。
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弯腰在路边捡了几颗小石子,掂了掂分量,轻轻朝窗户方向扔去。
一颗,没中。
两颗,偏了。
第三颗,"咚"地一声,轻轻磕在玻璃上。
没一会儿,窗户被悄悄推开一条缝,苏橙探出半个脑袋。黑夜里,江川站在楼下,穿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仰头冲她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路灯落在他身上,像落了满身的星光。
苏橙这才想起他下午那句"礼物稍后补上"。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蹑手蹑脚地跑去开门,动作轻得像只猫。门一开,江川举着一个皮卡丘,立在她身前。
他两个脸蛋红扑扑的,鼻头也红扑扑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苏橙这才想起,他走的时候,忘了把外套还给他。
江川抬手看了眼手表。
23点55分。
总算赶上了。
"生日快乐,苏橙同学。"他把皮卡丘递到她手里,声音里带着点喘,像是刚刚跑完一场很长的马拉松。
苏橙接过来。
不知道他抱了多久,皮卡丘身上,竟也暖暖的。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你说让我等你。"苏橙挠了挠头,耳尖泛起一层浅红。
她不明白江川走的时候那句"等我下"是什么意思。她趴在书桌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窗户被敲响的声音惊醒,他才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接过玩偶的时候,故意碰了下他的手。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早点休息,江川。"她抱紧皮卡丘,声音软了下来。
"好。"
"回去冲一包板蓝根。"
"好。"她说得很轻。
"谢谢,我很喜欢。"
江川没听清:"什么?"
"蛋黄。"苏橙把手里的皮卡丘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它的名字,叫蛋黄。"
……
江川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灌下一大杯温水,又拆了一包板蓝根,这才感觉身子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拿起那只一起被夹出来的波克比,捏了捏。它摇摇晃晃的,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蛋黄,它叫蛋黄。"江川看着天花板,对波克比说,"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想了想。
"你叫蛋白吧。"
蛋黄,蛋白。
他侧过身,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下一行字:
2017年11月4日,生日快乐。
保存,锁屏。
屏幕刚暗下去,又亮了。
【元旦我带妹妹去看你。】
江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慢慢暗下去。
妹妹。
他对这个所谓的妹妹有些无感,早几年前,甚至有些厌恶。
读初中后有了手机,他鬼使神差地,去翻了妈妈的朋友圈——才发现,妈妈原来这么爱笑。她会发他们一家的合照,一家三口在游乐园,在海边,在圣诞树下;她会经常带着妹妹出去玩,妹妹穿公主裙,妹妹学钢琴,妹妹掉第一颗牙。
她说"有事走不开"的那天,定位在普吉岛。
2013年3月9日。
挺巧的。
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真的忘了是几岁开始不让自己有所期待的吗?。
怎么可能忘掉。
八岁生日那天,蛋糕很小,蜡烛很多。他对着蜡烛,只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以后自己,再也不要对父母有期待了。
八岁的孩子,把"不再期待"当成愿望。
那年的蜡烛他吹了三次才吹灭。他以为没吹灭的蜡烛,愿望就不算数。
你看。
越是刻意忘记的东西,反而越是在脑子里,来回地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