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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贪心 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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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你的生日礼物。"
袁满"咚"的一声,把一个大箱子搁在苏橙桌上,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两下。
苏橙搬起来掂了掂,倒是不重。
"你怎么不给我搬家里去?"她皱着小脸抱怨,"这么大一箱,我怎么拿回家?"
"别挑刺儿啊,"袁满一脸欠揍的表情,拖长了音调,"谁知道你周日的时候去干嘛了。你要是求求哥哥呢……"
"诶,江川!"
苏橙一把拉住刚巧路过的江川。
她仰着一张脸,水灵灵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今天这个大箱子你帮我搬回家,行不行?"
江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袁满身上。
袁满低着头,手指搭在桌角,指节绷得发白。即便他低着头,那股压抑的火气也藏不住——从昨天晚上憋到现在,烧得他喉咙发苦。
"成。"江川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手里的水杯盖子,视线重新落回苏橙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晚上一起回家的时候,我帮你拿。"
"谢谢!你最好了!"苏橙立刻松了手,欢天喜地地转回去收拾书包。
袁满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星期天睡个懒觉,美滋滋地起床,带苏橙去吃顿好的,再挑个她喜欢的礼物。
"你们不是约好一起去游乐场嘛?橙橙跟小川已经去了。要么我跟小川打个电话?"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了奶奶,我有他电话。"袁满挠挠头,对着奶奶挤出一丝笑意,"我这睡了个懒觉,误了时间了,我现在就过去。"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垮塌。
他看到江川拉着苏橙的手进了游乐场。苏橙裹着一件大大的黑白相间的棒球服。
这件衣服,他见江川穿过。
她懒懒地跟在江川后面,任由他拉着,像个被顺好了毛的小动物,走两步,小跑半步跟上,也不恼。
袁满第一次发现,原来苏橙也有这么娇娇软软的一面。
往常他俩一起走,他总是贱兮兮地撩她,她恼了便追着他拳打脚踢,从巷口打到巷尾,哪有半分现在的温顺。
十几年了。苏橙第一次跟除了他之外的异性出去玩。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了一家快餐厅。
袁满在门口站了几秒,压了压帽檐,选了他们斜后方的一张桌子,背对着坐下。
苏橙坐在座位上,拿着台子上的台卡翻来覆去。
江川端着托盘过来,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摆上桌——袁满侧过头瞟了一眼,有鸡翅、汉堡、薯条、土豆泥,还有一块草莓蛋糕。
所以,他知道今天是苏橙的生日。
特意带她来的吗?
袁满心里酸涩,却又不得不承认:挺好的,都是苏橙爱吃的。
"这里面开着空调,还挺热的哈。"苏橙笑眯眯地看着江川,又装作不经意地,把台卡推到他面前。
江川看了眼台卡,又看了眼苏橙,继续手上整理餐食的动作。
"甭想。"
苏橙冲着江川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可是我还是有点儿难过。"
江川把蛋糕推到苏橙面前,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吃点儿甜品。"
袁满往上提了提口罩,又拉低了外套的帽子,遮住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跟踪狂。贪婪,又酸涩,躲在帽子和口罩后面,注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帧都像在凌迟。
他看见苏橙把好吃的都揽到自己面前,堆得小山一样高。看见江川什么都不吃,只是撑着手肘,宠溺地笑着看她吃,看她嘴角沾了酱,伸手——犹豫了一秒——直接用拇指帮她抹掉了。
奶茶杯捏瘪了,奶茶扑了出来,袁满这才注意到。
"我要吃这个。"
游乐场里,苏橙指着棉花糖,赖着不走,江川只好拿出手机,付了钱。
离得有些远,袁满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他只看见苏橙扯下一口棉花糖,踮起脚尖塞进江川嘴里,笑得眉眼弯弯。
江川愣了一下,耳尖红了,还是就着她的手,把那一口棉花糖吃了下去。
袁满站在人潮里,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那个跳楼机,是他一直没敢陪苏橙坐的。
他有些恐高,每次陪她坐过山车,下来时全身都在抖。
可现在,他看见苏橙拉着江川的手走向跳楼机。她在撒娇,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一般,摇着他的手臂晃啊晃。
她从未对他这样过。
一次都没有。
对她而言,江川和他,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他转身走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场失控。
"谢谢啊,改天请你吃饭。"
苏橙转过身,随口对着袁满说道。
"改天是哪天?"
苏橙被问得一愣,猝不及防地抬眼。
她没想到向来好说话的他会突然这么较真。袁满看着她,目光直直的,没有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
"你定。"
"那就这周末。"
"成。"
空气沉默了两秒,袁满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你跟那个借读生少接触点儿。这才多久,说话都有股大碴子味儿了。"
苏橙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袁满性格向来温和,对她百依百顺,说话从来没这么冲过。
"你吃错药啦?"她皱起眉。
袁满别过脸去,没接话,像是在逃。
来扬城已经三个月,江川还是有些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
不像沈城那种干脆利落的冷,扬城的冷是湿漉漉的,风一吹,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江川推着自行车,苏橙跟在身侧,手轻轻搭在后座的大纸箱上。她悄悄调整了步伐,努力跟上他的节奏——他步子大,她就小碎步快倒腾,倒腾得认认真真。
两人踩在铺满银杏叶的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江川勾了勾唇角:"学我?"
"你怎么知道?"
苏橙一脸疑惑地抬头,视线落在他背上。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是因为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吗?这三个月,他好像又瘦了一圈。
"江川,你以后喜欢吃什么菜可以跟我说,我让爷爷烧。"
"好。"他应得温顺。
他校服外面套着自己前两天穿过的棒球衫,棒球衫上印着一个立体的"W"。他说他有洁癖——不知道这件衣服她穿过之后,他会不会拿去洗个几遍。这么想着,苏橙就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这外套干得挺快啊。"
"没洗。"
巷子里的灯光有些泛黄,衬得满地的银杏叶更加金黄。苏橙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递给江川。
"送你。"
江川转头接过,捻在手里,就着灯光看了看。
"这一箱装的什么?"
"老袁嘛,肯定没什么创意。十几年了,每年都是送一箱零食。"苏橙撇撇嘴,"往常都是直接送我家去,这次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搬到学校来了。"
"十几年?"江川捕捉到了关键词。
"对啊,我俩发小啊。"
江川沉默了一瞬,语气里透着一股莫名的酸意:"他对你倒是挺大方的。"
"他还大方?"苏橙翻了个白眼,"已经讹我一顿饭了,这周末我还得请他吃饭去。"
"哦。"
江川撇了撇嘴,把那片银杏叶攥得更紧了些,满脸写着不开心。
苏橙没察觉,还在兴头上:"我俩从幼儿园到现在一直同学,有缘分吧?老袁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我都有的。我跟你说,幼儿园的时候,有次他尿床了,没衣服穿,我还借给他穿我的裙子。他小时候可胖了,穿着我的粉色小裙子,前凸后翘的,可性感了。我有他穿裙子的照片,回头拿给你瞧瞧。还有还有,小学的时候……"
"苏橙。"
江川忽然打断她,语气淡淡的。
"我对他不感兴趣。"
"哦。"苏橙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悻悻地收了声,"那我不讲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自行车轮碾过厚厚的银杏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苏橙也不再跟着江川的步子走,而是像个顽皮的孩子,时不时抬脚扬起一堆金黄的银杏叶,全数撒在江川的小腿上。江川也不恼,只是微微侧身,任由她闹腾,嘴角噙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闹了一阵,苏橙忽然安静下来。
"江川,你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啊?"
"沈城会下雪,"江川推着车,声音平稳,"冬天我们会在屋里开着暖气,穿着短袖吃冰棍儿。"
"哇……"
苏橙眼睛一亮,绕到江川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那你会堆雪人吗?"
"不会。"
"为什么?"
"没兴趣。"怕她觉得他扫兴,江川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主要也没人一起玩儿。"
果然,他看见苏橙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转为失落,最后定格为一种淡淡的、湿漉漉的怜悯,像看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的眼神。
江川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
果然,弱者才会让人生出莫名的保护欲。
他有点看不起自己。
又有点停不下来。
苏橙到家就开始摆弄爸爸送她的新手机。
她研究了半天,先搜到了江川的微信——是一个纯黑的头像,黑得像深夜的湖。
苏橙发送了好友申请,又继续去添加袁满。
等了好一会儿,江川那边还是没动静。苏橙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噔噔噔跑过去敲门:"江川!加你微信你怎么一直不通过?"
门开了。
江川正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锁骨上。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袖子挽到小臂。
苏橙的语速不自觉慢了下来,一双星星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脖颈。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看得她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刚在洗澡。"江川捞起手机,看到一个皮卡丘头像,点了通过。
"手机也是他送的?"他随口问道。
"你说老袁啊,他可没这么大方。"苏橙翻了个白眼,从身后拿出一包零食递过去,"这我爸买的。喏,这是老袁买的零食,作为你帮我搬回来的报酬。"
江川接过零食,侧身让了让:"里面有零食。"他偏头示意苏橙进来坐。
"这可是你逼我吃的哦。"苏橙跨过门槛,故意说道。
"嗯,我胁迫的。"江川点点头,嘴里噙着笑意,配合着她的玩笑。
苏橙笑着撞了他一下,他才后退一步给她让路,肩膀不经意擦过她的侧脸。
"力气还挺大。"他低声说道。
苏橙进了门就直奔茶几,盘腿坐下,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今天数学课老师出的题有多变态,说李硕的跳高训练把操场的栏杆撞断了三根。
江川靠在沙发扶手上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她一开一合的嘴角上。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没人看的综艺节目,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填满沉默的间隙。
苏橙走的时候,茶几上一片狼藉,薯片袋、饼干盒、果汁瓶,东倒西歪。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江川。"
"嗯?"
"波克比,"她指了指他桌上那个波克比,"很可爱。"
门关上了。
江川站在原地,听着她毛茸茸的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才收回视线。
他弯腰整理被苏橙吃得一片狼藉的茶几——几包零食几乎被她消灭了大半。他摇摇头,看来以后还是要稍微控制些。
他坐在床上摆弄着波克比,捏一下,它就摇摇晃晃的,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蛋白,"他指着它,"你的朋友有些贪吃哦。"
说完,他拿起手机,对着波克比拍了张照片,打开微信,把那个纯黑的头像换掉,换成了波克比。
他好像,也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没见面的时候,想着能做朋友就挺好。可见了面才发现,她如太阳一般耀眼,让他这个在冬日里行走的人,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
明知道贪恋是会上瘾的。
还是贪。
在游乐场的快餐厅,他就看到了袁满。他戴着口罩帽子,背对着苏橙坐在后面。
所以,他才会要求苏橙喂他吃蛋糕;才会在抽出一张纸要递给苏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而直接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油;所以他才会耍赖说没手,逼着苏橙把棉花糖塞进他嘴里;所以他明明早就决定要陪她玩所有的项目,却非要逼着她跟他撒娇,他才"勉为其难"地同意。
江川看着茶几上苏橙留下的薯片袋,指尖在袋子上轻轻敲了敲。
他知道这样不好,甚至有点卑劣。
可是,他控制不住。
袁满什么时候离开的呢?吃棉花糖的时候他还在,坐过山车的时候他也在,跳楼机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也挺好。
他对自己的种种行为,也有些羞耻感。
他当然也知道,为什么袁满今年会把送给苏橙的零食搬到学校来。
就像他一样。
苏橙回到家,洗漱完,趴在床上,拿出了日记本。
台灯的光圈小小的,罩着一页空白的纸。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一笔一划地写道:
2017年11月4日,我的生日。爸爸妈妈太忙,没时间回来。我能理解。可是还是有点儿难过。
停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我长大了。
长大了,就应该懂事的。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她合上本子,把台灯关掉了。
黑暗里,走廊尽头那扇窗的灯,也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