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心软的神 原谅 ...
-
"老袁,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苏橙瘫在座位上,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吊了三天盐水,嘿,邱淑贞不让我参加运动会了。"
邱舒振闻言,手里的试卷"啪"地卷成筒,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
"哎哟……"
苏橙吃痛,抱着头转过身,对着邱舒振嘿嘿一笑,随即手脚麻利地耍了一套"八百个假动作"——手在桌肚里一摸一抽一挡,一本英语书已经立在面前,装作认真研读的模样,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收回去的笑。
邱舒振懒得拆穿她,转身走上讲台,拍了拍桌子。
"安静一下,月考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这次尤其要表扬江川同学,"邱舒振的目光投向后排,"刚转来不久,就取得了年级第三的好成绩。我们还是秉持着'按成绩排名优先选座'的优良原则。第一名,江川;第二名,苏橙;第三名……"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借读生年级第三?班级第一?"
"我去,转来的啊?这底子也太厚了吧!"
"他不是天天跟苏橙一起写作业吗,怎么人家第一……"
议论声嗡嗡地钻进耳朵。苏橙低着头,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不对,是一窝苍蝇。
不是,他学习这么好,他让我给他补习?
她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这一个月来,她三天两头往江川家跑,生活上照顾,学习上辅导。语文的阅读理解是她讲的,数学的导数是他问的,她连自己最宝贝的错题本都抱过去给他看了。
结果到头来,人家是班里第一。
自己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甚至,她还整天傻乎乎地问人家"哪里不明白"——人家不是不明白,人家是在看她表演。
苏橙的笔尖"啪"地一声按断了。
江川率先选好位子。苏橙说过喜欢靠窗的位置,他特意留给了她。
苏橙进教室的时候,甚至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径直走到原来的位置,"砰"地一声坐下,把书摔在桌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留好的窗边的位子,空了一整天。
他看了那个空位子一整天。
那天之后,一连几天苏橙都没理过江川。再后来,她在学校也没看到他,才跑去问邱舒振。
"他请病假了,"邱舒振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疑问,"你这孩子,住这么近,你也没去看看人家?"
晚上放学,苏橙背着书包出来,刚拐进巷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邱舒振那句"他请病假了"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像根小刺,扎得她心里发慌。
病了?什么病?严重吗?选座位的时候看着不还好好的吗?
不是还在生气吗?
不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吗?
她站在巷子中间,挣扎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她咬咬牙,拐进了江川家,上楼,敲门。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你来了。"江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橙抬头,撞进眼里的江川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窝深陷,脸颊瘦下去一圈,身上的T恤皱巴巴地挂在肩膀上,完全没了前几日的意气风发。
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沧桑无力的陌生人。
苏橙鼻子一酸,赶紧压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侧身挤了进去。
客厅里一股闷了几天没开窗的味道。她走到餐厅,脚步停住了——餐桌上摆着几桶泡面。红烧的,酸菜的,拆开的,没拆开的,横七竖八。
苏橙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淌,止都止不住。
江川有些无措,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对不起。"
苏橙倔强地撅着嘴,没接他的纸巾,绕过他的手,自己抽了几张,胡乱抹了一把脸,抽噎着,声音闷闷的:
"吃得挺好啊…………"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桶,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眼泪还挂在腮上,声音却装得云淡风轻。
江川站在她旁边,眼睑下垂,一只手捏着衣角搓来搓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等着发落。
"为什么不说?"
苏橙终于抬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又莫名其妙地往上涌。
"啊?"江川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也不严重,就感冒发烧……而且……也没你电话。"
似是觉得好笑,苏橙别过头去,哼笑了一声,又猛地转过来,眼睛瞪圆了:
"那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还是没长嘴啊?你不会去敲门啊?"
她明显是真生气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一句比一句快:
"你自己在这里,你生着病,你还吃泡面,你还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喊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江川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的狗叫声。
"以后不会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江川转身去柜子里拿过来一包东西,用一个大袋子装着,鼓鼓囊囊。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苏橙已经伸手抢了过来。
"你不要以为拿点东西贿赂我,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她嘴上凶着,手上却把那几桶泡面一起塞进了手提袋,拎了拎,又抱起桌上那桶拆了一半的,没好气地丢下一句:
"明天一起去学校。"
她走的时候,提了满满一包东西,怀里还抱着一桶泡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小声嘀咕:
"好好的,怎么就生病了呢?
怎么生病的呢?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回想着。
换座位那天,苏橙一天没理他。
晚上,他就在她家楼下站着,仰着头,盯着她房间那扇窗。窗帘上透着她台灯的光,她趴着写字的影子映在上面,小小的,一动一动的。
他就那么站着,从开灯,站到关灯。
第二天,他依旧站在那棵树下,从开灯,守到关灯。十月的夜风很凉,他穿了一件薄外套,站到最后手指都冰了,也不觉得。
第三天早上醒来,他就发烧了。
莫名其妙。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还在想——她房间的灯,昨晚好像亮得比前一天久。
至于成绩……为什么让她以为他学习不好?其实也不算骗。他之前学习尚可,但高二那年出了点事,几个月没去学校,课本都落了一层灰。苏橙问的时候,他也不清楚自己还剩多少底子,只能说"还行"。
"还行"两个字,不算撒谎,只是让她有了误会。
总归,是不好的。
他想起她走的时候说的话——"以后不准再骗我。不然我再原谅你,我就是狗。不对,你是狗。"
江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好。"
说完,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即便刻意往下压,也没能压下去,反倒越压越往上翘。他就这么轻易地,被原谅了。
苏橙房间那扇窗的灯又亮了。
江川坐在地上看着,看了很久。
他遇到了心软的神。
真好。
扬城的夜晚是真的冷,袁满拢了拢校服,看见江川坐在香樟树下,黑色冲锋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橙的房间。
三天了,从开灯,到关灯,他都守着。
他跟了苏橙三天,远远地跟着。
他看见她在巷口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他没听清。
他太熟悉她了。
苏橙从小到大,生病也好,考砸也好,都是这么一个人站着,吸一口气,把什么都咽下去,然后接着往前走。
他见过无数次。
可是,总有些东西,是他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