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晚橙 成予秋天》肆横

4、蠢鱼 咬钩

　　"大家静一静啊。"
　　早自习的教室闹哄哄的，邱舒振夹着教案走进来，挥了几下手，示意大家安静。
　　"两件事情要宣布啊。临近十一，第一件呢——放假前，我们迎来高三年级的第一次月考。"
　　话音刚落，底下哀鸿遍野。
　　邱舒振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精准锁定，手里的粉笔"咔嚓"一声掰断，稳稳地丢在了班里的"刺头"李硕头上。
　　"你小子闭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保送体校，就不要影响别人学习。"
　　李硕是班里的体育生，一米八八的个头，身材健硕，篮球打得极好，省一级运动员。学习常年班级倒数，但除了老师，没人不喜欢他。
　　"你看看你这头发，喜鹊是在你头上安家了吗？"
　　邱舒振脸皱巴巴的，额上的"川"字纹格外凸起，对着李硕指指点点。
　　"邱老师您不懂，"李硕梗着脖子，一脸得意，"我这是良田同款发型。"
　　班里哄笑成一片。
　　"不务正业。"
　　邱舒振又冲李硕指了指，再次挥挥手，把笑声压下去。
　　"第二件——十一之后，我们要举办校运动会。学校今年规定了，每项每班至少出一个人。旨在让大家在高三紧张的学习氛围里，放松放松。"
　　这话刚落，班里就像炸了锅，议论声嗡嗡地起来。有人哀嚎，有人已经开始互相"出卖"同桌。
　　"我就知道你们这个反应。让你们自愿报名，那是不可能的。"邱舒振扶了扶眼镜，"我下面点到名的，务必参与。当然，如果有人主动报名，我们可以再作调整。李硕，跳高跳远两项；袁满，男子八百米；苏橙，女子一千五百米……"
　　"不是，邱老师，"苏橙"腾"地抬起头，气鼓鼓地瞪着他，"为啥是我啊？还是一千五？"
　　她就坐在邱舒振眼皮底下，连躲都躲不及。
　　"据我观察，"邱舒振面不改色，"女生里就你，每天早上能从家里跑到学校。这说明你具备了耐力。再从校门口一口气跑到三楼教室，这又说明你具备爆发力。两年多来，日日坚持。"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刀，"而且，你这一千五百米，是教导主任钦定的。"
　　"我……"
　　事实面前，苏橙百口莫辩。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起晚了，想说是因为公交卡丢了。可话到嘴边，怎么听都像狡辩。邱舒振已经继续宣读名单了，临走还甩下一句：
　　"不参加运动会的，必须全部去啦啦队。别整天只知道坐在教室里学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苏橙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得天都塌了半个。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
　　袁满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苏橙对面，熟门熟路地，一块一块往她盘子里夹着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多吃点，下午还要上课。"
　　苏橙刚要说话，江川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脚步停了半秒，看了看袁满旁边的空位，最后绕了半圈，坐到了苏橙旁边。
　　袁满夹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哎呀，我不要吃了。"苏橙愁眉苦脸地把红烧肉又一块一块往外夹，"我要减肥。不然一千五百米跑不完，我都得累死。"
　　她夹出去的方向，不偏不倚，全落在了江川的盘子里。
　　袁满盯着那个动作，表情有些僵住。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他想起上次，看见苏橙坐在江川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路说说笑笑地进校门。
　　那天他拦住苏橙，问她："你最近怎么老是跟这小子一起进出的？"
　　"哦，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苏橙答得坦坦荡荡，"爷爷奶奶担心，人又住我们对门，我俩就一起上下学了。"
　　"还有别的嘛？"
　　"别的？"苏橙想了想，"作为回报，爷爷奶奶就让人来我家吃早晚饭。人来借读，自己在家也蛮可怜的。"
　　"还有嘛？"
　　"还有？"苏橙皱起眉，用一种"你有完没完"的眼神看他，"还有就是我周末去他家写写作业。你问这么多干嘛，你要跟他处对象啊？要不要帮你打探下人家庭情况？"
　　她说这话的时候，随意得不能再随意。随意到袁满觉得，再问下去，就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了。
　　莫名其妙地，无理取闹。
　　袁满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一幕——苏橙往江川盘子里夹肉，江川低着头，没说话，也没躲开。
　　"去你的。"袁满忽然开口。
　　他有些不服气地伸筷子，从江川盘子里把肉一块一块又夹了回来，连汤汁都没剩，然后端起餐盘起身："我去跟李硕坐了。"
　　他以为苏橙会留他一下，或者骂他一句"你有病啊"。
　　哪怕一句，他就不走了。
　　可苏橙压根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头都没抬，正跟江川嘀咕着什么，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袁满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两秒。
　　走远了。
　　江川盯着餐盘里沾满红烧肉汤汁的白米饭，皱了皱眉，默默调了调餐盘的方向，把干净的那一角，换到了苏橙手边。
　　他没说话。
　　"诶，江川，"苏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要么你替我去跑呗。反正邱淑贞也没给你报名。"
　　江川一口饭呛在喉咙里，连咳了好几声。
　　苏橙忙把自己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江川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还是接过，拧开，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你是女生，"他无奈地看着她，"我是男生。"
　　"那学校也没说不能跨性别参赛呀。"苏橙一本正经，"实在不行，我帮你搞顶假发。"
　　江川有些被逗笑，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他看着她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像只小猫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你平时不是挺能跑吗？"
　　"那能一样吗？"苏橙小脸皱皱巴巴地拧在一起，脸颊气鼓鼓的，像只奶团子，"一个是跟别人赛跑，一个是跟时间赛跑。这邱淑贞怎么想的，啊喂。"
　　江川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鼓起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软的。
　　他的手指顿了顿，才收回来。
　　"别烦了，"他说，"晚上去我家，请你吃冰激凌。"
　　见苏橙没反应，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他补充："两只。"
　　苏橙的眼珠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三只？"
　　没反应。
　　"四只？"
　　还是没反应。
　　"五只？"
　　"行。"
　　苏橙"啪"地一拍桌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成交！"
　　江川看着她，忽然有些震惊，又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这……他……
　　他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她才是姜太公吧。而他，竟是那条主动咬钩、还帮着数数的蠢鱼。
　　那晚，苏橙最终只吃到两只冰激凌。
　　她坐在江川家沙发上，举着第二只的空木棍，痛心疾首："昨天冰箱里还有十几只！都被你偷吃了！江川，你不守信用！"
　　"我没有。"
　　"你有！"
　　"我发誓，真没有。"
　　"那你立誓，"苏橙不依不饶，掰着手指头，"一周内补给我剩下的三只。"
　　江川无奈，只好举起三根手指，照着念了一遍。苏橙这才满意地拎着书包回家了，走之前还从门缝里挤出去，动作一如既往地丝滑。
　　门关上了。
　　江川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到卧室，拉开抽屉。
　　抽屉里，十几只融化了大半的冰激凌歪歪扭扭地躺着，糖水顺着抽屉缝，一滴一滴往下渗。
　　他盯着那摊水看了很久，认命地拿了抹布，蹲下来，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到一半，他自己笑了一声。
　　蠢鱼就蠢鱼吧。
　　反正钩是他自己咬的。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