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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心无愧的废物 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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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扬城的第一个周末,江川难得睡了个懒觉。
他很认床。前几天一直睡得不大好,加上有些不适应江南的城市——连绵不停的雨,湿哒哒的柏油路,还有那种闷在骨头缝里的湿热,蒸得人整夜整夜地翻煎饼。
醒来时已经快十点钟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信息。
【国庆期间我去扬城看你。】
江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又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跟父母的关系,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或者应该用"熟"或者"不熟"来衡量,更为贴切。
嗯……不算太熟。
爸爸一年见不了几次,每次相处的时间又短得像赶路。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对父亲的来去不作期待,也不做挽留——期待是会疼的,他试过很多次,就知道了。
妈妈呢,好像更没有期待的理由了。
江川从冰箱里拿出几片面包,又倒了一杯牛奶。刚咬了一口,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敲得又快又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乎劲儿。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不急不慢地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苏橙正把一只眼睛贴在猫眼上,往里面瞅。
江川差点笑出声,正想着故意不应、逗逗她,果然,还没等两秒钟,敲门声又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他拉开一条缝。
苏橙端着一盘水果的手先伸了进来,胳膊挤着门缝,整个人随后跟了进来。
"奶奶让我给你送水果。"
江川低头看了看那条窄缝,又看了看已经稳稳站在他家客厅的人,有些纳闷儿。她看起来也不瘦,起码脸上肉嘟嘟的,怎么老是能从这么小的缝隙里,这么丝滑地溜进来。
她,是小猫吗?
"你就吃面包啊。"苏橙把水果盘往桌上一放,眉头就皱起来了,"奶奶说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要吃一只鸡蛋。"
还没等江川答话,她视线一转,又开口了:"诶,你什么时候买的书桌啊?"
江川张了张嘴。
"挺好,刚好坐我俩。"苏橙已经走过去,拉了拉凳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自己带过来的书本文具一样样摆好,转头问他,"你喜欢左边还是右边?"
"……都行。"
江川刚重新拿起面包,苏橙就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察觉到那道目光,他终于抬起头:"你……要吃面包吗?"
"你嘴上有面包屑。"
苏橙指了指他的嘴角。江川有些尴尬,胡乱地在嘴上抹了几下。
"你学习怎么样?"苏橙一口面包一口水果地吃着,嘴巴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仓鼠。
"还行。"
"那老师昨天发的几张试卷,你有不明白的吗?"
"嗯……"
"那等你吃好饭,我来帮你看看。"
江川有些不明白。同样都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她的话怎么就那么多,小嘴巴能一直叭叭不停,像安了发条。
江川拿出试卷,指着空白处,示意她讲。
"这个啊,你就……"苏橙凑过来,手指点着题目,讲得认真。
"懂了吗?"
江川没作声。
苏橙冲他笑了笑,没有一点不耐烦:"没事,你们跟我们教学方式肯定有差别,我再跟你讲一遍……"
第二遍讲完,她又问:"懂了吗?"
江川还是不说话,定定地看着她。台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随着她说话的幅度一晃一晃。
苏橙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
江川怕她真恼了,还没等她再问,先开了口:"懂了。"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只冰棍儿。
"还有这好事儿!"苏橙笑嘻嘻地伸手来接,"你以后有不明白的都找我,包教包会。"
她接过来一只黄色包装的,却又直勾勾地盯着江川手上那只绿色包装的,眼神跟着冰棍走。
江川以为她喜欢自己的,就问:"要吃这只?"
"也不全是。"
苏橙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头绞了绞包装袋。江川明白她的意思,又不太想让她一个人吃这么多凉的,就打开自己的冰棍,递过去:"你咬一口,尝尝味道,剩下的给我。"
"那多不好意思。"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迅速凑上来咬了一大口,动作快得带风。
江川别过头去,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挂在脸上。
他顿了顿,又转回头,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你的,等下也给我留一口。"
苏橙松散地歪在沙发上吃着冰棍,小腿一晃一晃。江川坐在单人沙发上,脊背挺直,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倒显得拘谨——似乎他才是来别人家做客的那一位。
"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橙像是随口闲聊,躺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地问。
"你呢?"
江川没急着答,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等她的答案。
"我的爷爷奶奶是人民教师,一生献给了人民。爸爸妈妈是国家重点单位工作人员,一生献给了国家。"苏橙咬了一口冰棍,声音含混却认真,"我没他们那么伟大。我就想为自己而活——上班的时候能偷偷懒,下班的时候能出去吃吃喝喝,周末的时候能多晒晒太阳。肆意点儿,也快活点儿。"
"在哪儿?"
"就这儿。"
苏橙望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想到小时候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一股心酸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小时候总觉得,即便爷爷奶奶给了她足够的爱,她还是觉得差点什么。那时候说不出差在哪儿,长大了才知道,差的是像别的小朋友那样,被爸爸扛在肩头的视角,是妈妈扎的歪歪扭扭却美美的辫子,是学校亲子活动上、别的小朋友身边都站着父母、而她身边站着年迈的爷爷奶奶时,老师投来的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
差的东西太多了,一件一件数,要数到天黑。
数到天黑,也不能说。
说了,爷爷奶奶会哭。
"1、2、3…………9。"苏橙忽然坐起来,仰着脖子数吊灯,"江川,你这客厅的吊灯总共9只,坏了2只,你怎么不换?"
"明天就换。"
"你呢?"
苏橙思想跳跃得飞快。江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他想做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冰棍,看着窗外还落个不停的雨,过了几秒,才开口:
"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废物。"
"呀,不好。"苏橙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怎么了?"江川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
"冰激凌,"苏橙举起手里那根已经快啃光的木棍,一脸痛心,"忘记给你留了。"
江川:"……"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在雨棚上,一声,一声。
苏橙冲他吐了吐舌头,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拎起自己的书本文具,说了声"明天再来帮你讲题",就风一样地溜出了门,从门缝里挤出去的时候,还是那么丝滑。
门关上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江川站在原地没动。好不容易熟悉的床,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她——看见她仰着头数吊灯时,用力才憋回去的眼泪;看见她问完"你呢"之后,立刻跳到吊灯上的、努力的转移话题;也看见了她笑的时候,眼底那片和他一模一样的、空掉的地方。
原来他们是一种人。只是她会用热闹填满自己,用话多掩盖安静,把"差点什么"咽下去,再若无其事地吃一口冰棍。
那晚,她到底没有说出她的梦想。
他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