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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灵识将溃, ...

  •   她走着走着,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旧伤在这一刻齐齐发作,幻象从四面八方涌来——褐衣书生被乱兵拖走,新坟一抔,青苔荒冢,长街擦肩,隔街相望……一幕一幕,叠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她扶住路边一棵树干,想稳住身子,那手却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像是握不住任何东西。她大口喘着气,觉得胸口那一团热,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那团热,是她最后的本源了。她这一世世地锁魂、转生,靠的便是这一点本源。如今,它渗了、散了,像掌心的水,越攥越漏。
      她想着,她大约,是撑不过这一回了。可她还有好多路没走,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她不甘心。她死过许多回,可没有哪一回,像这一回一样,让她这么不甘心。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那褐衣书生被拖走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重演;新坟、荒冢、长街、纸鸢,像打翻的颜料,混作一团,又像浪头,一个接一个,朝她打来。
      她分不清那些是真,哪些是幻。她只知道,那些画面里,都有一个人。她要去寻的人。
      那人的脸,她早已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一个轮廓,一个身影,一截褐色的衣角。她追着那身影,在幻象里跑,喊他的名字,可那声音,一出口,便被风卷走了。
      她喊了几声,便喊不出来了。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在那一片幻象的浪潮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浪打湿的倦鸟。
      她跪倒在地,扶着地,想再站起来,腿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又跌倒。最后,她倒在荒野里,人事不知。
      她倒下去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天边那一片云,白得刺眼。她想着,这大约是,她这一世,看见的最后一片云了。
      她的手指,在倒下之前,死死地攥着怀里的黄绢。那黄绢的棱角,硌着她,让她在昏过去之前,心里还存着一丝清明——她不能松手。她若松了手,便真真地,什么都没有了。
      那黄绢,是她前世临别时,那人留给她的。绢上画着凌霄的暗纹,一角已经被烧焦了,是她在那营盘废墟里,拾回来的。她贴身收着,收了许多世,收得那绢角,都被她摸得起了毛。
      她有时想着,若那人还在,他大约,也还留着什么东西。兴许是那截杜蘅簪过的发带,兴许是她折给他的那枝凌霄。她不知道。她只希望,他若留着,便也能像她一样,把那东西,贴身收好。
      不知过了多久,有雨淋过她,有日头晒过她。有人路过,以为她死了,探了探她的鼻息,摇摇头,走了。也有人心善,给她喂了口水,把她拖到路边的树荫底下,又走了。
      这一场昏死,不知昏了多少时日。她只觉得,自己的魂,像是被扯成了几片,一片飘在钱塘,一片落在泉亭,一片又悬在那旧坟前,浮浮沉沉,找不到一处安放的地方。
      路过的第一个人,是个挑担的货郎。他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腕,摇摇头,道,不成了。他直起身,挑着担子,走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她往树荫底下拖了拖,怕日头晒坏了她。
      货郎走的时候,天正晌午。他把担子换了个肩,回头又看了一眼树下的她,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年头,孤身的女子,真是不容易。
      他说完,便挑着担子,走远了。那担子一头是盐,一头是布,压得他脊背微弯。他的影子,在日头底下,一长一短地晃着,渐渐地,融进那白亮亮的荒野里。
      第二个人,是个赶路的妇人。她见她一身是泥,昏在树下,便取了水囊,喂了她几口水。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混着泥,流进她衣领里。妇人替她擦了擦脸,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她没有应。妇人叹口气,把自己的一件旧衣,盖在她身上,走了。
      她昏死了好几日。梦里全是前世的碎片,钱塘、江堤、凌霄、黄绢、褐衣、纸鸢、落日。那些碎片浮浮沉沉,她伸出手,一个也抓不住。
      她梦见钱塘的江堤,潮水一浪一浪地拍着,那褐衣书生站在堤上,朝她招手。她跑过去,可那堤,越跑越远,那人,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黑点。
      她追那黑点,追到江堤尽头,追到没有路的地方。她站在那尽头,脚下是江水,滚滚东去。她想着,那人不在了。她这一追,又追丢了。
      梦里,那江水忽然漫了上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漫过她的腰。她也不挣扎,就那样站着,看着江水一寸一寸,把自己淹没。她想着,淹死也好。淹死了,便不用再追了。
      可她刚这么想,胸口那黄绢的棱角,便硌了她一下。她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那树荫下,满身的汗,把衣衫都浸透了。
      她站在江边,站了许久。那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打湿她的鞋。她也不退。她想着,若是那人从江里浮上来,她便第一个看见。
      她等了许久,那人没有浮上来。江水还是江水,潮声还是潮声。她忽然明白,那人不会从江里浮上来了。他在那一世,就已经走了。
      她在梦里,放声哭了一场。哭完了,她抹了抹脸,看着那江水,慢慢退去。她想着,哭过了,便算过去了。她还得走。走下一个梦。
      她梦见满堤的凌霄,红彤彤的,烧到江边。她站在花海里,想折一枝,手却穿过了花枝,像穿过一片水。
      她梦见那一只纸鸢,追着落日,飞了一程又一程。她仰着头,看那纸鸢,一直看到脖子酸了,天黑了,纸鸢不见了,只剩满天星子。
      醒来时,她躺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盖着一件旧蓑衣。旁边放着一碗水,半块干饼。救她的人早走了,没留名姓。她喝了水,吃了饼,觉得力气回来了一点点。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眼前的景物,还有些晃。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才好了一些。
      那碗水,是凉的,却解渴。那半块干饼,硬得像石头,她掰下一角,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咽得下去。她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
      她把那旧蓑衣叠好,放在树下,想着,若救她的人回来,好带回去。她又看了看那碗、那干饼,想着,她这一路欠下的人情,也记不清多少了。她欠下的,大约只能等寻到那人之后,再一并去还了。
      她欠过的,有那挑担的货郎,有那赶路的妇人,还有更多更多,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有的给她一碗水,有的给她一句话,有的,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
      她想着,等寻到那人,她便停下来。停下来,便慢慢地还。还完了,她大约也能寻一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她这样想着,那干饼便也咽得下去了。
      可她又想着,若她寻不到呢。她停下这个念头,不敢往下想。她只敢想寻到的那一日,想那一日的江堤,想那一日的凌霄,想那人站在花下,朝她笑的样子。
      她把那半块干饼,小心地包好,放回怀里。她想着,这一块干饼,大约是救她的人,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她不能糟蹋了。她欠下的每一分,她都记着。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念那人的名字。可她忽然发现,那名字,她念到一半,又想不起后半截了。她怔了很久,才又从头念起。念着念着,泪就下来了。
      她记不清,是从哪一世开始,那名字便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那名字念在嘴里,是温热的,像含着一口暖水。可那水,如今也淡了,只剩一个轮廓,一个音节的影子。
      她急。她越急,越想不起来。她捶了捶自己的头,念道,方,方什么。方什么呢。她忽然想起来,是方字打头。方什么,她真的记不真切了。
      泪落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去擦。她想着,她可以忘掉很多事。忘掉泉亭,忘掉杭城,忘掉那些城池和江。可那名字,她怎么可以忘。她若连那名字都忘了,她这一路,便真真地,成了糊涂账了。
      她想,她不能死。她还没找到他。她要是死了,那这一世一世地追,便真真地,都白追了。
      她扶着树,慢慢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树,歇了歇,又站直了一些。她想着,她得走。她不能在这树下,等着死。
      她把那半块干饼揣进怀里,把水囊灌满,又看了一眼那叠好的蓑衣。她想着,救她的人,大约不会回来了。她欠下的,只能记在心里。
      她一步一步,又往东南走了。每走一步,那身子便晃一下,可她没有停下。她想着,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便更不能糟蹋了。
      她走了大半日,才走出那片荒野。日落时,她看见前面有一座小镇,镇口的幌子,在风里飘着。她忽然觉得,那镇子,像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站在镇口,望了许久,却没有进去。她怕她进去了,便不想再走了。她怕那镇子里的烟火气,把她这一身执念,都焐软了。
      她绕开那镇子,沿着镇外的路,继续往东南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的影子,也一点点长起来。她想着,她这一世,大约是,把这一条路,走到底了。
      夜里,她寻了一处破庙歇脚。她靠着墙,把那黄绢残角握在手心,想着,明日她还要走。她想着,只要她还走得动,她便要往那东南去。那东南边,有她这一生最后一句话,要说完。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风一吹,她便惊醒,摸了摸怀里的黄绢,还在,便又闭上眼。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处江堤上,满堤的凌霄开着,红彤彤的,烧到天边。那人站在花下看着她,说,苕娘,你来了。
      她醒来时,天已大亮。那梦里的光景,还在眼前。她坐起来,愣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东南边,是真的有一个人在等她。她起身,掸了掸衣上的灰,又上路了。这一回,她走得比哪一回都稳。
      那晨风,吹着她那一头白发,软软的,像母亲的手。她想着,这一路走着走着,大约就到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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