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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司罚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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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黄昏,她正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歇脚。忽然,天色暗了下来。风停了,虫声也停了,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亮的,可那亮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像一层薄薄的灰,罩在了日头外面。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有人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水囊,把那半块干饼也收进怀里,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她想,该来的,总要来。她躲了这些年,躲不过的。
天边那层灰,越来越重了,像有人把一块大幕,正缓缓地拉下来。她望着那灰,心里反倒静了下来。她想着,她这一路,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司罚使,吓不住她。
她见过这样的场面。上一次,是许多世之前,她在荒野里,也是这样天色骤暗,虫声尽歇,然后,那灰袍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面前。她想着,那大约是轮回司的人,又寻来了。
一个灰袍身影,不知何时立在她面前。他身形修长,面容冷肃,眉间一道竖纹,像是刻着天规。是司罚使,轮回司执法的使官。她见过他一面,那是许多世之前,他头一回警告她的时候。
她还是坐在石头上,没有起身。她仰头看着他,道,是你。多年不见了。她还记得,他那一回说的话。他说,她再追下去,会乱了轮回。她那时没有听,如今,还是没有听。
司罚使道:你倒是记得清楚。她道:我记得的,不止这些。我还记得,那一回你走时,天色也是这样,暗了又亮。你走了,我便接着走了。这一走,又是几世。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有一点执拗,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拦下来,也不恼,也不慌,只是看着拦她的人,等你说话。
司罚使没有答她的话。他垂着眼,看着她,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钟磬,一字一句,都砸在她心上。
司罚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口:你还在追。你的执念,已搅动轮回天序。那罗盘因你偏了一格又一格,亡魂投生的方位,都跟着乱了。你可知罪。
她听了,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破旧的鞋,看着鞋上沾着的泥。她想着,她这一路走来,脚上沾了多少泥,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那鞋,已经磨得快要破了。她记得,这双鞋,是她第三世时,在一家铺子里用两个铜板换的。那时她还想,这鞋,大约够她穿到寻到那人。如今,那人还没寻到,鞋倒先要破了。
她想着,等到了下一个集市,她兴许该再换一双。可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走到下一个集市。
半晌,她才抬起头,道:我知不知罪,有什么要紧。那罗盘偏了,是它自己的事。我只是在寻一个人。我没有害过谁,也没有误过谁。我只是,在寻一个人。
她低头,想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天序。我只知道,有一个人,我在找他。
司罚使道:你找他,便扰了天序。你每一世的执念,都像一粒石子,投进那罗盘里。石子多了,罗盘便偏了。偏了,便有旁的亡魂,投错了方位,误了姻缘,误了寿命,误了一生。你寻一个人,误的是千百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她想着,她从没想过,会误了旁人。她只是一直在走,一直在找,从没回头看过,自己走过的地方,踩坏了什么。
她低头,想了很久,才道:若我当真误了旁人,那便,是我欠他们的。我这一世世地追,欠下的,我记着。等我寻到了那人,我便一件一件,去还。
司罚使道:你寻到他那日,怕是要把天序还塌了。她道:那便塌罢。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
司罚使道:你若不收手,我便只能强打你的魂,把你从这一世,从下一世,一并抹去。从此这世上,再不会有你,也不会有你那一点执念。
她听到抹去二字,心里忽然一紧。她不是怕死。她活了千年,死过许多回了。她怕的,是那二字背后的意思——从此,这世上便再没有她,也再没有人记得她。那人若还活着,也不会记得,曾有一个人,寻了他千世百世。
她想着,那人若还记得她,记得那江堤,记得那纸鸢,记得她说过的话,那么她这一世世地走,便不算白走。可若他忘了,那她这千年的路,便真真地,成了一个人的路。
她想着,不怕。他忘了,她便让他再想起来。她寻到他,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是钱塘堤上那株凌霄。他总会想起来。哪怕他这一世想不起来,她还有下一世。只要她不收手,他便总有一世,会想起来。
她想着,那大约便是她最怕的结局了。不是死,是被忘。她听了,沉默了很久,才问:那我寻的那人呢。
司罚使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只困在网里的鸟,挣扎,扑腾,却怎么也挣不开。
她又问:我若收手,他能记得我吗。我能记得他吗。
司罚使终于开口:收手,你便入轮回,各归各处。他记得不记得你,你记得不记得他,都是新的一世,干干净净。执念,便也断了。
她听着,忽然觉得,那一句干干净净,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冷。她想着,她不要干净。她宁可带着这一身泥,这一世世的尘埃,也要记得那人。
她道:司罚使,你掌着轮回,大约见过许多人,一世世地来,又一世世地走。你可曾见过,有人像我这样,追了一个人,千世百世,还不肯放下的么。
司罚使沉默片刻,道:见过。她问:那后来呢。司罚使道:后来,都放下了。没有一个,能撑到最后。
她道:那我是头一个。司罚使看着她,许久,才道:你也是头一个,快要撑死的。
司罚使依旧不语。风吹过,他的袍角轻轻动了动,像一片灰云,浮在她面前。
司罚使不语。
她道:你抹去我,他也不会记得我。我若不追,他连这世上曾有过我,都不会知道。那还不如,让我这样追着。
她说着,声音渐渐平了下去,像潮水退尽后的滩涂,平静,却带着咸涩。她想着,她这一世世地追,图的是什么?图他记得她么?不。她只图,她还能追。追着,便还有一线指望;不追了,便真真地,什么都没有了。
她道:我知道我扰了什么天序。我知道我误了旁人。可我没有旁的法子。我若收了手,我这一世一世地走,便都成了空。我宁可我误了天序,也不想误了我自己。
司罚使摇头,道:执念是网。你越挣,它收得越紧。你已经被网住了。
她听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薄得透光,指节间仿佛能看见什么细丝缠绕,若有若无。她想着,那大约,便是司罚使说的网了。她挣了千年,那网,确实越收越紧了。
可她想着,网便网罢。她活了这一场,早就不求自由了。她只求,在她被那网缠死之前,能再见那人一面。
她想着,见了那一面,她要说些什么呢。她要告诉他,她寻了他千年;要告诉他,她不是无缘无故,才来到他面前的;要告诉他,她曾是一株凌霄,曾开在钱塘堤上,曾听过他念书,曾折过一枝花,赠给他。
她要说的,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可她想着,不要紧。她只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她一眼,她心里的那些话,便自然会涌出来。
他说完,袍袖一拂,身影便淡了。天色重新亮起来,风又起了,虫声也回来了。她坐在石头上,忽然觉得胸口发紧,那网,仿佛真的在收。她连呼吸,都艰难了些。
她坐在石头上,缓了许久,才把那口气喘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薄得透光的指节,仿佛比先前更透明了些。她想着,大约是她又欠了一分本源的缘故。
可她不怕。她抬起手,把手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黄绢残角的棱角,感受着那一团若有若无的热。她想着,只要这团热还在,她便还能走。
可她想了想,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土,继续往东南走。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灰袍消失的地方。她想着,司罚使大约还会再来。他再来了,她便再听一遍那些话。她听她的,她走她的。
那罗盘偏了,便偏罢。她管不了那许多。她只管着,她脚下这一步,要往东南去。她这样想着,步子便又稳了些。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在路边寻了一处避风的土坎,靠着坐下。她摸出那半块干饼,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啃。她想着,明天她还得走。那东南边的人,还等着她。
夜渐渐深了。她靠着土坎,望着满天的星子,想着,那一颗一颗的星,大约,也是世人的命数。她的命数呢?大约,是一颗走得很慢很慢的星,追着另一颗,追了千年,也追不上。
可她想着,追不上,也要追。她闭了眼,把那黄绢残角握在手心,慢慢睡去。梦里,江堤的潮声,一声一声,像那人念书的调子,哄着她,走了一夜。
天亮时,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怀里的黄绢。还在。她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土,又上路了。她想着,那罗盘偏着,便偏着罢。她只管走她的。走到那东南边,走到那人跟前,她这一世世的错位,便总有解开的一日。
这一日,她走得比往日都稳。她想着,司罚使的话,她听明白了,却不打算照做。抹去便抹去,网住便网住。她这一条命,早就不算自己的了。她这条命,是那一个人的。
她走着,忽然看见路边的草丛里,开着一丛野菊,黄灿灿的,在这秋日的荒野里,格外亮眼。她蹲下去,看了半晌,又直起身,继续走了。她想着,花都还开着,她这一株凌霄,便更不能先谢了。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的。她走得累了,便在树下歇了歇脚,灌了几口水。她仰头,看着树影里漏下的光斑,想着,那人此刻,大约也在哪一棵树下歇着罢。她这样想着,便觉得,那东南的路,也没有那么远了。
歇够了,她又上路。风从身后吹来,推着她,一步一步,往东南去。她想着,司罚使说,执念是网。可她觉得,那网,也可以是绳。绳子一头系着她,另一头,系在那人身上。只要她还走,那绳,便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