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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花墙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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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那个村口,又往东南走了许多日。路旁渐渐有了人烟,又渐渐荒下去。这一日,她走到一处荒废的旧园子跟前。
那园子,大约是前朝留下的,青砖的墙,黑瓦的檐,半扇木门歪斜着,门板上爬满了青苔。墙头的瓦松枯了,一根一根,竖在风里,像无人祭扫的坟头。
她在那门前站了站。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斜斜的,照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推了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呻吟,又像叹息。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口,把那园子看了个遍。
这园子,从前大约也是热闹过的。墙根还压着半截拴马桩,桩上绳痕还在;阶前的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光可鉴人。只是如今,人都散了,花也谢了,只剩这一墙枯藤,替旧主人守着空园。
她原本没有打算进去。可风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很淡,像是什么花,正在将落未落的时候。她循着那香气,停下了脚步。
园子的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满了藤。她走近看,那藤,是凌霄。花早谢了,叶子枯黄卷边,被秋风吹得哗哗响,满地都是落下的黄叶,铺了厚厚一层。
凌霄。她心里忽然静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那一墙枯藤。
她活了千年,见过无数凌霄。有的生在宫墙下,开得富丽堂皇;有的生在野坡上,开得泼辣热闹。可没有一处,像眼前这一墙,枯得这样安静,又这样决绝。
她想着,这园子的主人,大约也是个痴人。别的不种,偏偏种凌霄。凌霄这东西,是要攀着旁物才能活的。墙在,它便在;墙倒了,它便也随着倒了。像她一样,攀着一段旧情,攀了千年。
那藤老了。根部的藤蔓,粗得像人的手腕,表皮皲裂,一层一层地翘起。越往上,藤越细,叶子越稀,到墙头处,便只剩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
满地黄叶,是这几天落的。她蹲下身,捻起一片,那叶子薄而脆,指尖一用力,便碎成几片,顺着指缝,簌簌落回地上。
她捻着那碎叶,忽然想起,她从前也是这样。第一世的她,叶片比这厚实,也柔韧得多,风雨来了,摇一摇,便挺过去了。可如今,她像这落叶一样,薄了、脆了,轻轻一碰,便要碎。
她想着,这大约,便是轮回的代价。她拿本源去锁残魂,拿记忆去换光阴,换来换去,换到如今,连一片叶子的韧劲,都换没了。可她偏不悔。她总想着,只要还能寻到他,这点代价,算不得什么。
她把那碎叶,轻轻吹落掌心了,看着它飘着,落在满地黄叶里,眨眼便分辨不出哪片是哪片。她想着,她这一世,大约也会像这片碎叶一样,落进人海里,无声无息。只是在那之前,她还得,再多走几步。
她想着,她大约,也到了要落的时节了。可她还不想落。她还想撑着,撑到东南边,撑到那一个人跟前,让他再看她一眼。哪怕那时候,她已经枯黄得不成样子了。
她站在花墙下,看了很久很久。她伸手,指尖触到那枯藤,干枯的,粗糙的,轻轻一碰,便有碎屑簌簌落下。她想着,她也正走向凋零。本源近枯,灵识将碎,就像这凌霄一样,过了花期,便一日一日地黄下去,直到落尽。
她想着,她大约,比这凌霄还要凋零得快些。这藤还有根,扎在土里,来年春天,兴许还能抽出新芽。她的根呢?她的根,扎在一段旧梦里,梦里那人早已不在了,她的根,便也悬着,无处可落。
可她又想,那梦虽旧,梦里的光景,却还是温热的。她闭上眼,还能看见那褐衣书生,坐在江堤上翻书的样子;还能听见他说,草木也有心。那光景,够她暖很久很久。
她还记得,他说那句话时,是笑着的。那笑,不浓不淡,像三月的江风,吹在人脸上,温温的。她那时躲在花影里,偷偷看他,心里那一点悸动,涨潮似的,漫上来,又退下去。
后来她活了千年,见过许多人笑,有的谄媚,有的爽朗,有的皮笑肉不笑。可没有哪一个笑,能像他那日的笑一样,让她记了千年,还想再记千年。
她睁开眼,望着那满墙枯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她想着,她这一生,虽则凋零得急,可到底,也曾轰轰烈烈地开过。
她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把那碎屑蹭掉。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花墙下站太久。站久了,那凋零的滋味,便要从脚底漫上来,漫过心口,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想起钱塘堤上那一片凌霄,想起第一世花开满堤、红彤彤铺到江边的样子。那时她不知道,原来花也会谢,人也会散,一世一世的约定,也会被罗盘拨得错开。
钱塘堤上的凌霄,是她见过的,开得最好的花。每年初夏,花一开,便铺天盖地的,红得像烧起来。她那时就生在那里,是最靠江边的一株,江风一来,她的花便先摇,摇得满堤都是红的。
她记得那一年的初夏,花开得格外盛。大约是雨水足的缘故,那一墙一墙的凌霄,都开疯了,红彤彤的,把半边江水都映红了。她那时还小,被那热闹惊着,也有些欢喜。
她也记得,那一年的初夏,她头一回,有了一丝不属于花的念头。她望着那些赶来看花的人,忽然想,他们能走,能说,能笑,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能。她只能守着那一方石缝,看日升日落。
那一丝念头,后来便生了根,长成了她化形的因由。她那时还不知道,正是这一念,让她从此,再也不是一株安静的花了。
她也记得那一年的深秋。花谢了,叶落了,她那一株,也枯黄了半边。她那时还不懂得伤春悲秋,只觉得冷。可如今想来,那冷,大约是头一回,尝到了凋零的滋味。
那人头一回见她时,她还不会说话。他站在花下,仰着头,看了她许久,忽然道,这花开得真好。她那时还不懂什么是好,只记得他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千年不动的水里。
后来她化形了,才知道那一日,他说的那句话,是她这一生,第一句被人夸赞的话。也是从那一句开始,她这一株凌霄,便再没能从他那句话里,开出来过。
她想着,只要她还没落尽,便还要走下去。她蹲下身,把一片黄叶拾起来,抚平,放进怀里,贴身收着,像收着一件信物。然后她绕过那花墙,继续往东南走。
那黄叶,被她收在怀里,贴着那黄绢残角。一个是前世的花,一个是今世的叶,都枯了,都黄了,都收在她心口。她想着,这大约,便是她这一世,仅剩的两样东西了。
她绕过那花墙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枯藤,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念着一卷没有字的经。
她想着,那经大约是在替她念的。念她这一世世地寻,一世世地错过;念她本源近枯,还在往东南走。她听不懂那经,却觉得那哗哗的声响,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她心口上。
她在那声响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她想着,她这一去,大约不会再回来了。这花墙,这枯藤,这满地的黄叶,便都留在她身后吧。它们替她守着的那个旧园子,她也带不走。
身后,那满墙枯黄,像一页翻过的书,静静地合上了。
她走了几步,风里那香气又飘了过来。这一次,她闻明白了——那是凌霄将谢未谢时,最后一缕残香。她闻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想着,那残香,大约,是替她送行的。她这一去,兴许,便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凌霄了。可她还是要走。那东南边,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她总得,走到他跟前去。
日头西斜的时候,她走过了那片荒野。那花墙,已经远远地落在她身后,缩成一小片青灰的影子。她没有再看。她只望着前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天擦黑的时候,她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歇下了脚。庙里供的土地公,泥胎斑驳,只剩半张脸还看得清眉眼。她靠着墙,把那片黄叶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又看。
那叶子上,还留着一缕凌霄的香,极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她把叶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忽然,眼眶就热了。她想着,这一墙凌霄,大约是这世上,最后一处与她同根的东西了。如今,它枯了,她也要走了。
她把叶子小心地收好,贴回心口。她靠着那冷墙,望着庙外的天,想着,明天她还要往东南走。那东南边的人,还等着她。她不能让他等得太久。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梦里,钱塘的凌霄开了,满堤红彤彤的,那人站在花下朝她笑。她跑过去,想拉住他的手,可那花、那堤、那人,都像水里的倒影,一碰便碎了。
她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抹了抹眼角,那里是干的。她起身,掸了掸衣上的灰,又上路了。那花墙,那残香,那梦里的凌霄,都落在了身后。她想着,她大约是,再也梦不到那样好的花了。可她想着,不要紧。她只要还能走,便还要走。走到那东南边去,走到那个人跟前去。
走到日头当空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路边一棵老树下站住。她低头,从怀里摸出那片黄叶,又摸出那黄绢残角,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黄叶是新枯的,黄绢是旧的,一个薄脆,一个残破,放在一处,却都安安静静的,像早就认识。她望着它们,忽然想,若她有一天也这样枯了、碎了,她是不是,也能像它们一样,被人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带去远方。
她把两样东西都收好,放回怀里。她想着,她这一路,带的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沉甸甸的。那黄绢,是前世那人留给她的;那黄叶,是这一世,凌霄留给她的。她带着它们,便不算是孤身一人。
她抬头望了望天。秋阳正好,暖融融的,照在她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她眯着眼,想着,这一路,大约是越走越暖了。那东南边,兴许,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