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 96 章 秋夜雨寒, ...

  •   秋深了,钱塘以北的荒野,夜来得格外早。天黑透之后,冷雨便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把天地都淋得湿透。她靠在村口那棵老树下,没有回草棚。
      这村子,是她上一世走到尽头的地方。村口那棵老树,她还认得;她曾在树下搭过草棚,等到头发全白,也没有等来一个人。这一世重来,她竟又回到了这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回了原地。
      夜里起了风,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带着凉意。她闻得出那是江风。钱塘的江风,她闻了千年,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骗不过她。
      她望着那棵老树。树上的红绳还在,是村里人祈福系的,一年添一根,早已密密麻麻。她的那一根呢,早不知被风雨吹到哪去了。她摸了摸怀里,那黄绢残角还在,硬硬的,贴在心口。
      那雨落在她发上、肩上,顺着衣领往下淌。她也不避,就那么站着,任雨水把自己淋透。她想着,这秋雨大约是等了一夜,专为淋她一人的。
      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流,流过眼窝,流进嘴角,咸的,又淡的。她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头发早已全白了,是上一世熬白的。这一世她转生时,本以为能换一头青丝,谁知灵识将碎,连这新长出的头发,也带上了旧世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却薄得透光,指节处隐隐能看见底下的脉络,像秋天的枯叶,经络毕现。她知道,这是本源将近的征兆。她大约,没有多少时日了。
      她不敢多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手,又抬起头,任雨水继续落在脸上。她想,这具身子,还能撑多久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撑不住之前,她还得往前走。
      从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老。草木之灵,千年不衰,年年花开,年年春回。可如今,她却在以一个凡人的速度,一日一日地衰下去。这滋味,比死更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倦鸟扑棱棱落到老树最高的枝头。那鸟的翎毛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它抖抖索索,想飞又飞不动,只好缩着脖子,孤零零立在雨里。
      她仰头看着它。那鸟也低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雨,映着夜,映着一个湿透的、苍老的女子。一人一鸟,在这秋夜的雨里,竟像是相识了很久的故人。
      秋夜的虫声,早已歇了。四野只有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细沙。偶有一两声犬吠,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很快被雨吞没。这天地,静得像只剩她一个人。
      她靠在树干上,觉得那树皮硌着背,粗糙的,温凉的。她想起,她上一世也这样靠过它,靠了整整一季,靠到树干都被她靠出一块光溜溜的痕迹来。
      风又紧了些。那鸟在枝头晃了晃,几乎被吹落。它奋力扑了扑翅膀,溅起一片水珠,又落回枝头,把自己的身子缩得更紧了。
      她看着它,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从袖里摸出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角,摊在掌心,朝树上递了递。那鸟歪着头,看她半晌,竟真的扑下来,啄了一口,又振翅飞回枝头。
      她望着那鸟,忽然觉得,自己与它是一样的。从前她是钱塘堤上一株凌霄,有根有土,有朝露晚风,从未觉得无处可依。可如今她转世为人,连家在何处都记不清了,便像这淋翎的倦鸟,湿透了,也找不到一处屋檐。
      她记得那些朝露晚风。第一世的她,还是一株凌霄,生在钱塘堤上,根扎在石缝里,茎攀着老柳。春来开花,秋来落叶,年年如此,从不问自己是谁,也不问自己从哪里来。
      她记得那石缝。那石缝里攒着一点土,浅得很,可她的根能钻进去,牢牢地抓住。她记得那老柳,春天垂着绿丝绦,秋天落着黄叶子,年年都有鸟雀来筑巢,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那时她还不知愁。风雨来了,她摇一摇,挺过去;日头毒了,她垂下叶,躲过去。她只管开花,开得红彤彤的,一片一片,像火烧到江边。路过的人都夸,说钱塘堤上的凌霄,开得真好。
      她那时不觉得那些夸赞与她相干。她只是花,开完了、谢了,明年再开。她从没想过,有一日,她会为一句话,走尽百世,也走不出那一场雨。
      后来她化形了。是那人在堤上读书,读得久了,她听得久了,便有了心。有了心的那一年,她头一回知道,原来草木也会孤寂。那孤寂,比秋雨更凉,比长夜更长。
      可那孤寂,后来有人替她焐暖了。那人说,草木也有心。那句话,她记了千年,比任何一句经文都牢。
      她想起第一世的江堤,想起那褐衣书生撑伞走过花下的样子。那时她还是花,不懂得什么叫冷,什么叫无依。如今她懂了,这懂的代价,是千年的修行,百世的错位。
      她想起那人撑伞的样子。那把油纸伞,伞骨旧了,伞面也泛了黄,可撑起来,总能替她挡去半边风雨。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缓,话也不多,偶尔看她一眼,眼里便有了笑意。
      她想起那人念书的声音。江风翻着书页,他一句一句地念,平仄起伏,像潮水拍着堤岸。她那时听不懂那些字,只觉得好听,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再醒来,他还坐在那里。
      他还坐在那里。这便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画面了。不论她哪一世想起,心里都会先暖一暖,再酸一酸。
      她后来才知道,他念的那些书,是些圣贤文章,讲修齐治平的。她那时不懂,现在也不大懂。她只懂得一件事:那人念书时,眉毛会微微拧着,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停下来,望着江面出神。那样子,她看了许多许多回,每一回,都觉得看不够。
      若是那一世,他没有应征入伍,没有死在乱军里,他们大约,会像他说的那样,去钱塘城里看灯,看遍满城的花灯,再回到江堤上,听一夜的潮声。她想这些时,不敢想得太细。想得细了,心口便疼,疼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那人说过的话。他说,苕娘,等太平了,我带你去钱塘城里,看遍满城的灯。她当时笑着应了,以为太平总会来,灯总会看。可那太平,终究没有等到。
      雨下了大半夜。她冷得发抖,唇色发白,却始终不肯回草棚避雨。她怕她躲雨的工夫,那人就从她错过的地方,又一次过去了。
      草棚就在老树几步之外,是她前世亲手搭的,这一世又修葺过。棚里铺着干草,存着干柴,点起火来,能暖到天明。可她不去。
      她怕的不是冷。冷这东西,她这百世里,早就尝尽了。她怕的是错过。这世上,她怕的只有这一件事——错过。
      可这一世,她连自己怕的是错过这件事,都快要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她得等,得找,得往东南走。至于为什么,她说不清。那缘由,像被雨泡过,字迹模糊了。
      她有时也会想,她这样走下去,到底有没有尽头。可这个念头,她不敢多想。多想一回,那心口的热,便要凉一分。她得把那股热护住,像护着一粒将熄的火种。
      天边那一线白,已经亮成一片了。她眯着眼,望着那东南方,望着那一片慢慢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想着,她认得那个方向。千年了,她总认得那个方向。
      有时她半夜惊醒,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只记得心口有一团热,热得发烫,烫得她不敢忘。她想着,那团热,便是她所有的根了。
      她从前错过的,够多了。她赴钱塘,他已去;她到杭城,他早走;她寻至门前,他前一日死于乱军。一世一世的错过,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磨了千年,磨得她连疼都麻木了。
      这一世,她不敢再赌。她宁可在雨里站一整夜,也不肯挪开半步。
      天亮时分,雨停了。那倦鸟抖了抖翎毛,振翅,飞走了。她还站在树下,望着东南的方向。她对自己说:倦鸟淋翎,天晴了,总要再飞。她这一世,还没到飞不动的时候。
      东方泛起一线白。雨后的荒野,干净得像洗过,草叶上挂着水珠,一片一片,闪着微光。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觉得那凉意直透肺腑,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低头,把衣上的水拧了拧,又把怀里那黄绢残角摸了摸。它还硬硬地贴在她心口,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等着她替它说完。
      她想着,她这一世,还没到飞不动的时候。哪怕灵识将碎,哪怕本源近枯,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便还要往东南去。那东南边,有她等了千年的一个人。
      她这样想着,步子便又稳了些。她走过那棵老树,走过那间草棚,头也不回。她知道,她这一走,大约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她没有回头。
      那秋雨,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她白发上,落在她肩上。她也不避,就那么走着。她想着,淋一场雨也好。淋透了,人便清醒了。清醒了,才知道自己还要往哪里去。
      她抬脚,踏着湿漉漉的草,一步一步,往东南走了。身后,那老树在晨光里静立着,枝头的红绳,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她走了一段,又停下,回望了一眼。那老树,还立在那里;那红绳,还在风里摇。她想着,她这一世等过的地方,大约,又要留在身后了。
      她转回身,继续走。这一回,她没有再回头。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荒野上,一步一步,往东南移去,像是要把千年的路,都走完。
      远处的江面上,晨雾升起来了,白茫茫的,笼着水色。她望着那雾,忽然想起一句话来。那人说过,雾散之后,总会见着江。她想着,她走过这许多雾,总该,也走到那江边了。
      倦鸟淋翎,天晴了,总要再飞。她这样念着,步子便又快了半分。那一缕白发,在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替她指着东南的方向。
      她走远了。那秋雨,也跟着停了。荒野上,只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朝着东南,一路蜿蜒下去,像一句写了一半的话,等着另一个人,来续完。
      那脚印深深浅浅的,像是她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时,留在身后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