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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引吏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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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那一口气,又往轮回司的方向走。她想问个明白:她这一世世错位,究竟是天定,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走了许多日,又寻到那雾径的入口。雾还是那样浓,湿漉漉的,像永远也走不到头。她这一回,却没有一丝犹豫,抬脚,便踏了进去。
她记得,她头一回来时,还带着怯意。那时她刚锁了残魂,妖力衰败,走在雾里,一步一停,怕自己走不到头。如今,她倒不怕了。走不到头,便走不到头。她本就是来问一个答案的。
那雾,贴着她的脸,凉丝丝的。她伸手,拨开一重雾,又见一重。她想着,这雾大约便是那轮回司的墙了,拦着凡人,也拦着亡魂。可她偏偏,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来。
雾里没有路。她凭着记忆,一步一步地走。她记得,那玄殿在雾的深处,烛火幽微,一案、一罗盘、一个人。她走了许久,那玄殿的轮廓,终于又浮现在她眼前。
这一路,她走得极慢。走到玄殿外时,引魂吏正在殿前,一册一册地整理簿册。他看见她,皱起眉头:你竟还没死。
她喘着气,在殿前站定,稳了稳呼吸,才道:我命硬,死不了。引魂吏看了她半晌,道:你这一身,怕是连半条命都不剩了。你还来做什么。
她道:我来问一件事。问完了,我便走。引魂吏道: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她上前行了一礼,道:我命硬。
引魂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薄得透光的手上停了停,道:你这本源,还能撑几回。她道:撑到寻到他那一回。引魂吏摇摇头,没有再说。
她在他面前站定,道:我来问一件事。引魂吏道:你这一世世地来,问的事,都是同一件。她道:是同一件。可这一回,我想问得细些。
引魂吏放下手里的簿册,看着她,道:你问罢。她道:我想知道,那罗盘是怎么定的方位。是一成不变的,还是会变的。
引魂吏的手指,在簿册上轻轻敲了敲,道:罗盘定方位,自有其理。它按着因果,按着机缘,按着那亡魂的执念与业力,一点一点地拨。你若执念太重,它便偏得多些。
引魂吏上下打量她,道:你本源近枯,灵识将碎,这一世能撑到这里,已是天大的造化。你还要问什么。
她道:我问的是,我这一世世的错位,究竟错在哪里。是天定,还是旁的缘故。引魂吏道:天定。她道:我不信。
引魂吏抬眼,看着她,道:你不信天,也不信我。那你信什么。她道:我信我自己。我信我这一世世地走,总能走出一个答案来。
她道:我想知道,我这世世错位的症结,究竟在哪里。是天定,还是旁的缘故。
引魂吏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翻开一卷簿册,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随手翻着。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她等着他开口,等得连呼吸都轻了。她想着,他若说天定,她便再问天是谁定的;他若说因果,她便再问因果是谁掌的。她这一回,是不问到根上不罢休的。
可引魂吏始终没有抬头。他的指尖,在一行字迹上停住,又移开,像是不敢停得太久,又像是不舍得移开。
引魂吏翻着簿册,随口应道: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
那几个字,像几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里。她愣在那里,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她想着,罗盘之错?那罗盘,有错?
她这一世世,都以为是自己追得太紧,是执念扰乱了轮回,是她的错,是她的罪。可引魂吏说,非独汝执念。那便是说,那错,不全是她的。那罗盘本身,也有错处。
她想着,那罗盘,若真有错,错在何处?错在它拨错了她的方位?错在它把那人拨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还是错在,它拨错了那一世又一世,让两人同处一世,却永隔一程?
她想着,她与那人,同处一世的时候,其实不少。她投生临安,他投生钱塘;她投生泉亭,他投生杭城;她投生乡野,他投生他乡。一水一城,分明近得很,可每一世,她都慢他一步,或早他一步。像是有一只手,特意把两人错开来。
她从前以为,那手是天。如今她知道了,那手或许是那罗盘。她想着,那罗盘拨错了她的方位,也拨错了他的方位,让两人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再近,也永不相交。
她想着,若罗盘有错,那错,便是从哪一世开始的?是第一世她锁魂入轮回时,还是更早?她不知道。可她总觉得,那错的根由,藏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挖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引魂吏握着簿册的手,微微一顿。他像是这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看在眼里。她想着,他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那是真的。那罗盘,真的有错。
她猛地抬眼:罗盘有错?错在哪里?
引魂吏没有答话。他把那卷簿册合上,又拿起另一卷,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混在一堆簿册里,糊弄过去。
她不退。她上前一步,又问了一遍:罗盘有错?错在哪里?引魂吏的手指,在簿册的封皮上停住。他看了她很久,才道:你问的,不该是你问的。
她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这一世世地错,错得这样苦,我总该知道,是为什么。
引魂吏道:知道又如何。知道得越多,牵绊越深。你如今已是半条命都搭进去了,再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走不脱的因果。
她道:我早已走不脱了。引魂吏望着她,许久,没有作声。
引魂吏却不肯再说。他把簿册合上,道:你问的,不该是你问的。回去罢。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想着,她等了千百年,才等到这一句非独汝执念。她若就这么走了,便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告诉她这话了。
她道:大人。你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我便不走了。我便在这殿前,跪着等。等你肯说的那一日。她说着,竟真的跪了下去。
殿前的地,是青石的,凉得透骨。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闷闷的一声响。她也不觉得疼。她活了千年,跪过的地方多了。可这一回,她跪得心甘情愿。
她想着,她这一世世地追,追到如今,什么都不剩了。就剩这一点执念,和这一跪。她若跪得值,便都值了。
她退下,心里却种下一颗疑云。原来那罗盘,是有错的;错的,不止是她。那罗盘是谁掌的?为何会错?错在何处?
引魂吏低头,看着跪在殿前的她,半晌,没有作声。殿外的雾,缓缓地涌着,像潮水,一浪一浪,拍着玄殿的台阶。
终于,他叹了口气,道:你起来罢。她道:大人肯说了?引魂吏道:我说不得。可我这话,你记住了——那罗盘,不是我掌的。它错,也不是我错出来的。
她心头剧震。她抬起头,望着他:不是你掌的?那是谁?引魂吏却不答。他转身,往殿里走去,边走边道:你这一世,该往哪投,簿上已定。你若想改,便自己去寻那罗盘的来历。寻到了,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身影,没入殿内的烛火里。她跪在殿前,过了许久,才慢慢地站起来。她想着,罗盘的来历。她要去寻那罗盘的来历。她总觉得,那罗盘的深处,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想着,只要找出这错的根由,她或许,就不必再这样一世一世地错下去了。她攥紧了怀里的黄绢残角,忽然觉得,眼前有了一线光。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那玄殿。身后的烛火,在她踏出殿门的那一瞬,齐齐暗了一暗,又慢慢亮起。她也没有回头。
她走在那雾径上,想着方才那番话。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那罗盘,不是我掌的。罗盘的来历……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心口那一团热便越烧得旺。
她想着,她寻了千年,寻的是一人。如今,她又要多寻一样东西了。她要寻那罗盘的来历。她总觉得,那罗盘,和她这一世世错位,和她与那人擦肩,都脱不开干系。
她走在那雾径上,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她想着,她从前追那一个人,追得满心都是那一个人。如今,她心里多了样东西,那东西,像一根线,把那一个人、和她、和那罗盘,都串在了一起。
她想着,若那罗盘真与她的错位有关,那她这一世世地追,便不是白追的。她追着那人,也追着那答案。她总有一日,会追到那罗盘的根上去。那时候,她大约,便能与那人,同处一世,不再错开了。
雾渐渐淡了。她走出雾径时,天光大亮。她站在那亮堂堂的日光里,眯着眼,看着那东南的方向。她想着,那东南边,有一个人在等她。那罗盘,也在那东南边,等着她去寻一个答案。
她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那东南走去。晨风里,她的白发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她想着,这一世,她大约,还能撑到那东南边去。撑到那人跟前,撑到那答案跟前。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黄绢残角,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那绢上的凌霄暗纹,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金。她想着,这黄绢,是那人留给她的。那罗盘,是把她与那人错开的。她带着这黄绢,去寻那罗盘的来历。她总觉得,那黄绢上,兴许也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线索。
她把黄绢收好,贴回心口,又走了。这一回,她走得极稳。她想着,她寻了千年,寻的是一个人;从今日起,她还要寻一样东西。她不怕多寻一样。她怕的,是从此没有可寻的了。
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又轻快了些。风从她身后吹来,把那雾径的余雾都吹散了。她眼前,是一大片亮堂堂的天。她想着,那罗盘的答案,大约就藏在那片亮光里。她总会寻到它的。连带着那人,她也总会寻到。
这一世,她没有再回头。她一步一步,往那东南走,走得比哪一世都笃定。那白发在风里飘着,那黄绢贴在心口,那疑云,在她心里,已经生了根。她想着,待那疑云开花的那一日,她大约,便能站在那人面前,把千年的路,说给他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