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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五世再启, ...

  •   她终于,走到了那雾最浓的地方。那雾像是活的,在她面前,缓缓地散开,又缓缓地合拢。
      她走了不知多久。那雾湿漉漉的,沾在衣上,凉得刺骨。她想着,这一路,大约是走得最远的一回了。
      雾里没有路。可她知道,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到。她寻了那轮回司,寻了许久,如今,总算要到了。
      雾的深处,有一座玄殿。玄殿里,烛火幽微,一个身影,端坐在案前。那便是掌管轮回的司命之人,引魂吏。
      那玄殿,比她想得要小。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殿幽暗的烛火,照着一案、一罗盘、一个人。
      案上那铜罗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的方位,大约,都是从这里,定出去的。
      她望着那罗盘,想着,那上头刻的,是这一世一世的命数么。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错开,是不是,也早就在这罗盘上,定好了。
      她想着,可她偏不信。她总想着,命数是命数,她总要,争一争。
      她上前,行了一礼,道:我来寻一个答案。
      引魂吏道:你要寻什么答案。
      她道:我寻了那人,一世一世。可每一世,我都是慢一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想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注定要这样错开。
      引魂吏望着她,没有答话。
      引魂吏低下头,看着那案上的罗盘,半晌,才道:这世间,有些错开,是天定的。你越是强求,越是难成。
      她道:天定也好,强求也罢。我总要去试一试。我若连试都不试,那我这一世一世地追,岂不是,都白追了。
      引魂吏抬眼,看着她,半晌,道:你的本源,已经近枯了。你再入轮回,怕是撑不过一世。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手,如今已是透明的,像一片快要落尽的叶子。她想着,引魂吏说的不错,她的本源,确实快枯了。
      可她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着。那火,比她的命,还要硬。
      她道:我知道。可我还是要去。
      她道:我知道我本源要枯了。我知道,我或许,撑不过这一世。可我还是要去。
      她说着,声音很轻,却很稳。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追,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她怕的,从来不是死。她怕的,是到死,也没能再见他一面。
      引魂吏叹道:你这又是何苦。你这一世一世地追,追到如今,可曾追上过一回。
      她想着,他说得对。她追了这许多世,确确实实,一回都没有追上过。每一回,她都是慢一步。每一回,她都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或者望着他的坟。
      可她总想着,万一呢。万一下一世,她赶上了呢。她总想着,那一个人,总不该,一世一世,都等不到她。
      她道:我总要再试一回。我总不信,这世上,就没有一个法子,能让我们,不再相错。
      引魂吏道:你可知,你再这样追下去,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她道:我知道。可我不怕。
      她说着,抬眼望着那引魂吏,道:我总想着,只要我还能追,我便不能停下。我若停下了,那便是,真把他丢下了。
      引魂吏望着她,良久,道:罢。你既执意如此,我便再送你一世。只是这一世过后,你的记忆,怕是会一点一点,碎了。
      她想着,记忆碎了,也不要紧。她只要还记得那一个人,记得她要寻他,那便够了。
      她道:那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我记着的。我记着,他叫方希文。
      她道:我记着那一个人,就够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追,什么都可以忘。忘了泉亭,忘了杭城,忘了那些城池,那些江。可她不能忘了那一个人。
      她想着,只要她还记着那一个人,她便不算,是白走了这许多世。
      引魂吏没有再说话。他抬手,那案前的铜罗盘,缓缓转动。
      那铜罗盘的铜针,缓缓地转动,停在一个方位。她想着,那一世,她又要被送到哪一处了。
      她想着,无论送到哪里,她总会,再寻到他的。她总会的。
      苏苕眼前,那玄殿的烛火,渐渐地远了。她的魂魄,像一片落叶,被那轮回的门,卷了进去。
      她想着,她这一去,又是新的一世了。她想着,她这一世,又能见到他了么。她想着,她不知道。可她总要,试一试。
      那轮回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她想着,她第五世了。她想着,她还会,一直追下去的。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入轮回,一回一回地,从那雾里来,又回到那雾里去。她想着,这条路,她大约,还要走很久。
      她想着,可她不怕。她总想着,只要那一个人,还在那红尘里等着她,她便不算,是孤身一人。
      她的魂魄,被那轮回的门卷着,飘飘荡荡,落向人间。她想着,她又要去那红尘里,走一遭了。
      她想着,这一世,她大约,还是会遇见很多人,走很多路,吃很多苦。可她不怕。她总想着,只要还能追,那便是好的。
      她想着,她这一世,也不知道,会不会又迟到。她想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寻他。
      她想着,至于能不能寻到,那是另一回事了。她总想着,她要先去了,才知道。
      第五世,她重生于江南。山河依旧,江水依旧,那长堤,那凌霄,都还在。
      第五世,她重生于江南。江南的山水,还是旧时模样。那一条江,那一道长堤,那一架凌霄,都还在。她想着,山河如旧,可人事,早已不同了。
      她望着那江,想着,她从前,是在这一条江边,遇见他的。她想着,这一世,她会不会,还是从这一条江边,再遇见他。
      她想着,她前世,就是在那一架凌霄花下,遇见他的。她想着,这一世,那凌霄还在,那人,会不会也在。
      她望着那长堤,想着,她从前,总在那长堤上,等他。她想着,这一世,她是不是,还要在那长堤上,等他。
      她想着,她从前,总在那长堤上,看着那人读书。她从前,总在那凌霄花下,等那人来。
      她想着,那些旧事,如今想起来,都隔着一层雾。可她心里那一点甜,却还清清楚楚地记着。
      她醒来时,在一户农家。她望着那陌生的屋梁,想着,这是哪一世了。她想了很久,也想不真切。
      那农家的主人,是个和善的老妇,见她醒了,端了一碗米汤来,道:姑娘,你昏倒在田埂上,可是饿着了。
      她接过那碗米汤,喝了一口。那米汤是温的,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她想着,这一世,她好像,又从头开始了。
      那老妇见她发怔,又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道:我姓苏。老妇又问:可有家人。
      她想了想,道:我在寻一个人。我寻了他很久了。
      老妇叹道:这乱世里头,寻人哪里是容易的事。她道:我知道。可我总要去寻。
      她想了想,道:我姓苏。她想着,她该叫苏苕。可她又想着,那名字,她好像,也快要记不真切了。
      她想着,不要紧。她只要记得,她要去寻一个人,那便够了。
      她只记得,她要去寻一个人。那个人,在她心里,像一团火,烧着,灭不了。
      她想着,那一个人,她在心里藏了这样久,久到连她自己的记忆,都快要盛不下了。可她总不舍得放下。
      她总想着,她若能再见到他一面,那这一世一世地追,便都值得了。
      她想着,那团火,从她心里烧起来,烧了这样久,也不曾灭过。她想着,那是她这一世一世地追,唯一的凭仗了。
      她想着,只要那火不灭,她便还能,一直走下去。
      她想着,这一世,她要好好地走。她要赶在那个人还在的时候,找到他。
      她想着,她再也不要,这样一世一世地,迟到了。
      她记不全每世的细节了。哪一世她在泉亭,哪一世她在杭城,哪一世她做过厨娘,哪一世她悬壶救人。她只记得,她一直在追一个人,追了一世又一世,却总差那么一步。
      她记不全每世的细节了。她只记得,有那样一个人,在她心里,是她放不下的。她想着,她总要把那一个人,找到。
      她想着,那一个人,是她这一世一世地追,唯一的方向了。她想着,她不能没有他。
      她想着,只要她还记得他,记得她要去寻他,那她便不会,在这江南的山水里,迷了路。
      她有时想着,她这样一世一世地追,究竟,是在追什么。她想着,也许,她追的,不过是一个,能不再相错的法子。
      她想着,只要她还能走,她便要一直走下去。她总想着,那一世,总能等到她的。
      这一世,她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她只知道,她醒来的地方,是江南。她想着,江南好。江南是她初见他地方。
      她想着,或许,这一世,老天会待她好一些。或许,这一世,她能在那一世的人还未走之前,赶到。
      她这样想着,那心里那团火,便又烧得旺了一些。
      这一世,她的记忆,已经开始碎了。可她心里那团火,还没有灭。她总想着,她总能找到的。
      她这样想着,便站起身来,朝那江南的深处,走去了。她要去寻那一个人。她总要去,寻那一个人。
      她想着,这一世,山河依旧。她想着,那人,大约,也还在这山河里,某处。
      她想着,她总会找到他的。她这样想着,便一步一步,往那江南去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又要从哪一处开始追起呢。她想着,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总归,会一直追下去。
      她想着,那一世的人啊,你且等着我。我这就来了。
      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又稳了一些。她望着那江南的天,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想着,江南的风,还是那样软。她想着,那一个人,会不会,也在这风里。
      她想着,她总会找到他的。她总想着,只要她还记着他,他便不会,离她太远。
      她想着,这一世,她的路,大约,还是会很长。可她不怕。她总想着,只要心里还有那一个人,她便不会迷路。
      她这样想着,那身影,便在那江南的风里,渐渐远去了。
      她想着,这一世,她的记忆,会一点点地碎。可她不怕。她总想着,只要那一个人,还刻在她心里,她便还能,寻到他。
      她这样想着,便又朝那江南的深处,走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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