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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一碗热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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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王戎,一同往南走了几日。他挑着货担,她跟在身后。路上少有人,只有风声,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他走的这条路,他走过许多回了。哪一处有树荫,哪一处有水,哪一处歇脚能避风,他都熟。她跟在后头,便少吃了许多苦。
她想着,这便是常年在路上的人。他不慌,不急,一步一步,都稳稳的。她看着他那背影,想着,她从前,若也能这样稳,该多好。
她想着,她走了一路,也学会了一路。她想着,若有一世,她能同那人一起,安稳地走完,那她大约,也会是这样,不慌,不急。
她想着,她总盼着,那样一世。
这一日,他们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王戎生了一堆火,烤了几个干粮,又递给她一个。
那老槐树下,落了一地枯叶。王戎把枯叶拢到一堆,生起火来。他从货担里取出一个陶罐,架在火上,煮了一罐热水。
他煮好,倒了一碗,先递给她。她捧着那碗热水,望着那升腾的热气,想着,这大概,是这些日子里,她头一回,这样安安静静地,喝一碗热水。
她吃着那干粮,望着那火,忽然,就想说一说自己的事。
她想着,她这些日子,一个人走,一个人想,一个人睡。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这路,长得没有尽头。
她想着,这些话,她憋了许多年。如今,身旁有一个人,她忽然,就想把它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大约会好受些。
她想着,她寻了这许多世,一直没有人可说。如今,有一个人在身旁,她忽然,就想说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追一个人,追得这样苦。她有时候,也想找个人说一说。可她知道,没有人能懂。她总不能,同人家说,她已经寻了一个人,寻了许多世。
她想着,她有时候,也想过,要不要放下。她想着,她放下那执念,回到那钱塘江畔,做回那一株凌霄花,日复一日地开花,望潮,过那安稳的一生。
可她放不下。她总想着,那一个人,还在这世上,某处,等着她去寻。她总想着,她若放下了,那便是,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可王戎,不一样。他见过这许多世情,或许,能懂她一点。她想着,她试一试罢。哪怕只说一半,那心里那点子堵,也好散一些。
她于是,半真半假地,同他说了她的故事。她说,她寻一个故人。那故人,多年前,同她失散了。
她说,那故人,是个读书人。她说着,眼前便浮起那褐衣书生,坐在江堤上读书的样子。她说,他们是在一条江边,遇见的。
她说,后来,他走了。她寻了他很多年。从那条江边,一路寻,一路寻,寻到如今。
她说,她总想着,再寻见他,同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好久不见。
她说着,想起那一世,在余杭长街上,与他擦肩而过。她那时,多想拉住他,说一句,是我。可她没有。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走远了。
她想着,那一句好久不见,她憋了这许多世,竟一回,都没有说出口。
她说,她寻了他很多年。从北到南,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她每回,都快要寻见他了,可总差那么一步。
她说,她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一辈子,也寻不见他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她望着那火,想着,她这些话,从没有同人说过。如今说了,心里那点子郁结,竟散了一些。
她想着,这大约,便是说出来的好处罢。她憋了那样久的话,如今,终于有人听了。
王戎听了,半晌没有说话。他拨了拨那火,望着那火苗,忽然,叹道:姑娘,你执念太深了。
她想着,执念太深。这四个字,她头一回,从一个凡人口中听见。她想着,原来,在旁人眼里,她是这样。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追,追到如今,连自己都要熬干了。可她从没有停下来,想过,她这样做,究竟值不值。
她只想着,她要寻见他。至于值不值,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想着,可他这样说,却不像那些人一样,是劝她放。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带着一点疼惜,像看一个人,把自己一点点熬干。
她怔了怔。她想着,多少人劝她放下,劝她归去,劝她别再执迷。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只这样平平地,说她执念太深。
她想着,她寻了这许多世,遇见过许多人。有人笑她痴,有人劝她放,有人躲她远远的。却没有人,这样平平地,说一句,你执念太深了。
那一句,不轻不重,却正正地,戳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着,原来,是有人看得见她这许多世的苦的。
她想着,他说得对。她的执念,确实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装不下了。
她想着,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执念太深。她总同自己说,她是在守一个约,是在寻一个人。可王戎这一句,却让她头一回,承认了。
是。她执念太深。深到,她把自己这千年修行,都熬进去了。深到,她明知前头是雾,是空,还是要一头扎进去。
她想着,若有一天,她这执念,真把她熬干了,她也不后悔。她总想着,至少,她为那一个人,真真切切地,追过。
她想着,她怕的,从来不是熬干。她怕的,是到最后,也没有赶上。
她道:王大哥,你也觉得,我该放下么。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那点子忐忑,便涌了上来。她想着,他若说,是该放下,那她大约,会有些失望。
她也不知道,她在盼他怎么说。她只想着,她盼的,大约,是一个懂字。
王戎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道: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这样苦。执念这东西,是能熬干一个人的。
王戎道:我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人为了一口饭,有人为了一段仇,有人为一个人,蹉跎一生。我没法说你该不该放。我只是想着,你这样一个人,不该把自己,熬得这样苦。
她听着,心里那点子酸,便又漫了上来。她想着,他竟是这样懂她。他不要她放下,他只是心疼她,一个人这样苦。
她想着,他懂。他虽不知道她寻的是谁,虽不知道她已经寻了许多世,可他懂她的苦。
她想着,她寻了这许多世,头一回,有人不是劝她,不是笑她,只是这样,懂她一句。
她想着,这一句懂,比那一碗热饭,还要暖。
她想着,她这一路,吃过很多人给的饭,也受过很多人给的冷眼。可从来,没有人,这样懂她。
她想着,那一声你执念太深,落进她心里,竟像一盏灯,把那孤孤单单的路,照得亮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子暖,又涨了一些。
她想着,她这一路,遇见过多少人。有人厌她,有人躲她,有人劝她。可从来,没有人,只那样平平地,说她一句执念太深,却带着那样深的疼惜。
她想着,这一句,够她记很久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大约,也会记得很久。记得这一碗热饭,记得这一件旧袄,记得这一句,你执念太深了。
她想着,这些,都是她这孤途上,难得的暖。
她想着,这一碗热饭,这一声叹息,让她这孤孤单单的一世,有了一点着落。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会一直孤零零地,走到那轮回司。可原来,在这半路上,还能有这样一个凡人,懂她一句。
她想着,这一程,虽短,可她已经,很知足了。
又走了两日,王戎要去往东边的一个镇子贩货。他们的路,便要在那里,分开了。
这两日,他们走得比先前慢了些。她想着,大约,是都知道,路快到头了。
王戎没有再问她寻人的事。他只同她说些闲话,说东边的镇子,说那里的米,说那里的市集。她听着,想着,他大约是,想让她在分开前,记着他这些寻常的话。
她想着,他大约,是怕她难过。他不问,她也不说。他们便这样,静静地,走了那最后一段路。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暖意。她想着,大约是,快到那暖和的地方了。
临别那日,王戎把货担里剩下的那块烙饼,又掰了一半给她,道:路上吃。
她接那半块烙饼时,想着,他这一路,已经给了她很多。一碗水,一件旧袄,几块干粮,还有那一句,你执念太深了。
她想着,她没有什么能还他的。她只能,道一声谢。
她道:王大哥,多谢你。这一路,承你照拂。
她接了,想着,这大约,是他这一程,能给她最后的善意了。
她望着他挑着货担,渐渐走远的背影,想着,这世上,原来还是有温柔的人。
她望着他那背影,一点一点,没入那镇子的方向。她想着,他大约,还会走很多地方,遇很多人,施很多人一碗热饭。
她想着,这样一个人,大约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好人。她记着他。
她转过身,继续往南。她想着,那轮回司,就在前头。她总要去,问一个明白。
她一个人,又走了几日。她想着,王戎说的对,她执念太深。可她也想着,这一句执念太深,却让她那孤孤单单的路,有了一点不一样。
她想着,她总还要,往那轮回司去。她总还要,去问一个明白。
只是,她这一程,走得,不再那样冷了。
她想着,她往那轮回司去,是要问一个明白。她想着,那错位的根由,若真能问出来,她这一世的苦,便不算白受。
她想着,等她寻见那根由,等她能再见到那人,她要同他说,她在这一路上,遇见过一个货郎,施过她一碗热饭。她想着,那人待她的好,她要记着。
她想着,这人间,虽有乱世,虽有生离死别,可也有这样一碗热饭,这样一句寻常的话。她想着,这大约,便是她放不下这人间的原因罢。
她抬起头,望着那南边的天,继续往前走了。
她想着,她这一路,遇见的那个货郎,大约,会一直记在她心里。她想着,这样一个人,在这乱世里,守着一副货担,走遍山南水北,施人一碗又一碗热饭。
她想着,这人间,有这样的好人,便总还有,值得她放不下的地方。
她想着,她这一去轮回司,若真能问出那根由,若真能寻见那一世的他,她定要好好地,同他说一说这一路上的事。
她想着,到那时候,她大约,会笑着同他说,她这一路,虽苦,可也遇见过好人。
她想着,她盼着那一日。
她想着,那轮回司的雾,她总要去闯一闯。她总要去,问一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