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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王戎遇萍, ...

  •   她离了那荒丘,一路往南。她要往那轮回司去。她想着,那雾,总在那南边的某处。
      她想着,她这一去,大约是最后一次了。她的本源,已经撑不了几世。她若不能在这一世,寻到那错位的根由,她恐怕,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这样想着,便又咬咬牙,往前走。
      可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弱。这一世,她替人缝补浆洗,本就耗了些心力;后来又那样赶路,又那样收尸,又在坟前守了三日。她的本源,已经所剩无几。
      她走一阵,便要歇一阵。她想着,她这样走,能不能撑到轮回司,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从前,是那样轻盈的一个花妖。她可以化作一阵风,掠过长堤;可以化作一滴露,栖在花间。可如今,她只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
      她想着,这便是执念入轮回的代价。她把千年修行,一点一点,熬尽了。
      她想着,可她不后悔。她总想着,只要能再寻见他一次,哪怕要她把这残魂,都熬尽了,她也认。
      她只盼着,在她熬尽之前,能寻到那错位的根由。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荒道。四下无人,只有一片枯黄的草,被风压得伏在地上。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赶,赶得这样苦。可如今,连赶的力气,都要没有了。她想着,她是不是,真的要,走不动了。
      可她总不甘心。她总想着,她若就这样倒下了,那这许多世的寻觅,便都白费了。
      她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时,听见自己闷闷地摔在地上的声音。她也不觉得疼。她只觉得,累。那样地累。像是一世一世的赶路,都在这时候,一起压了下来。
      她望着那天,天很蓝。她想着,她好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着天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赶,赶得那样急,竟忘了停下来,看一看天。她想着,原来这天,是蓝的。原来这人间,也有这样安静的片刻。
      她想着,若是有那样一世,能同他一起,这样静静地看一天天,那该多好。
      她想撑着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她躺在那荒道上,望着那天,想着,她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她想着,她死了,那这一世的寻觅,便又断了。她想着,她不甘心。她总还有,那样一个地方,没有去到。
      她想着,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同他说。她还有那样一世,没有赶到。她想着,她不能就这样,倒在这荒道上。
      可她的身子,不听她的。她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荒道上,慢慢地走近。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走惯了的,一步一步,都很稳。
      她想着,这人,大约是个常走荒道的。她想着,他看见她倒在这里,不知会不会,只当是又一处乱世里的枯骨,径直走过去。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挑着一副货担,朝她这边走来。那人穿着朴素的衣裳,风尘仆仆,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模样。
      那人走近了。他约莫四十上下,生得黑瘦,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见过许多世情的模样。他挑着的那副货担,一边挂着些针线、梳子、头绳,另一边堆着些粗布、陶器。
      他走到她跟前,放下货担,没有先说话,只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没有躲,也没有嫌。只平平的,像是看一个走累了的人。
      那货郎见她倒在地上,没有惊,也没有躲。他放下货担,蹲下来,看了她一眼,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没事。可一张口,声音却哑得厉害。
      那货郎也没追问。他道:看你这样子,是走了远路罢。他一边说,一边在货担里翻找。
      那货郎在货担里翻了一阵,翻出一件旧棉袄,道:这天冷。你穿着这个,先暖和暖和。
      她怔了怔。她想着,他自己穿得也单薄,却要把旧袄给她。她道:你呢。
      那货郎摆摆手,道:我走南闯北惯了,不怕冷。倒是你,一个人,别冻出病来。
      她穿上了那件旧袄。袄子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像是常年在人堆里走动,染上的。她想着,这样一件旧袄,大约是他在哪个镇子,省下几个钱买的。
      她道:多谢你。王大哥。
      那货郎摆摆手,道:不谢。他顿了顿,道:我这一路上,也见过不少人。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有走不动路倒在这荒道上的。可姑娘你,看着不像是寻常的逃难人。
      她说不出话。她只望着他。
      她想着,她这一世,本来是该安安稳稳,在临安城里过完的。她总想着,只要日日能见他一面,那便是好的。可如今,那一点安稳,也没有了。
      她想着,她这一生,大约,就是这样一个,注定漂泊的命。
      那货郎也没再问。他从货担里,取出一个陶碗,又取出一只水囊,倒了一碗水,递到她嘴边,道:先喝口水。
      那水一入喉,她喉咙里那点子干,便散了些。她想着,这水,是他在货担里带着的,走了这样远的路,怕是也舍不得自己喝。
      她喝了几口,便不肯再喝。她把那陶碗,轻轻地推还给他。
      那货郎见她推回陶碗,也不接,只道:你多喝些。这前头还有好几里荒地,没水,可走不动。
      她这才又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水,喝尽了。
      她想着,他说的不错。她确实,不像是寻常的逃难人。她不是逃难。她是,去寻一个答案。可这答案,她不能说给一个凡人听。
      她只能,同他说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她张了张嘴,喝了一口。那水是凉的,可咽下去,却像是温的。
      她嚼着那饼,想着,这烙饼,是粗面做的,里头没有多少油盐。可在这荒道上,在这乱世里,这样一块热饼,已经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她想着,他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自己省着,却把这样一块饼,分给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心里,那点子酸,便又漫了上来。
      那货郎又取出一个粗布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块烙饼,还冒着些热气。他掰下一块,递给她,道:先吃点东西。乱世里头,能遇上,也是缘分。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那饼是粗的,硬的,可她嚼着,眼泪却忽然落了下来。
      她哭,不是因为那饼。是因为,她走了这许多世,头一回,有人这样待她。不问她是哪里来的,不问她要到哪里去,只是那样平平地,给了她一碗热饭。
      她想着,这世上,原来还是有善意的。哪怕是在这乱世里。哪怕,只是这样一丁点。
      她想着,她从前,只当自己是个草木妖,同这人间,隔着那样远。她修行千年,从未想过,要在凡人的善里,讨一点暖。
      可原来,这一碗热饭,这一件旧袄,这样平常的东西,却让她这漂泊的一世,有了一点点着落。
      她想着,她这一路,也遇见过许多人。有人笑她痴,有人劝她放,有人远远地绕开她。却从来没有人,这样不问缘由地,给她一碗热饭。
      她想着,他说得对。这乱世里头,谁没有个要寻的人呢。有人寻亲人,有人寻归途,有人寻一口饭吃。而她,寻的,是一个,不知能不能寻到的人。
      她想着,她不能同他说实话。她不能告诉他,她已经寻了他许多世。她只能,半真半假地,同他说一个寻常的故事。
      她想着,她可以告诉他,她在寻一个故人。那个故人,多年前,同她失散了。她一路寻他,寻了许多年,也没有寻见。
      她想着,这样一说,那便不算是骗他。她寻的,确实是故人。只是,那故人,不止隔了多年。是隔了,许多世。
      那货郎见她哭了,也不问。他只坐在她旁边,道:吃吧。吃完了,好些了,再说话。
      她吃完了,那货郎又递过来一条布巾,道:擦擦。她接过来,擦净了脸上的泪。
      她想着,她哭了这许久,他一直静静地守着,不问,不劝,也不嫌。她想着,这样一个人,大约是看惯了这乱世的悲欢,才会这样,静。
      她想着,他大约,是真的看惯了。他走南闯北,见过生离死别,见过繁华凋零。所以,当他看见她一个孤身女子,倒在荒道上,他既不惊讶,也不追问,只是那样平平地,把她扶起来,给她一口热的。
      她想着,这便是尘世里,那一点最寻常,也最贵重的东西了。
      她在那荒道上,歇了整整一日。那货郎王戎,便守在一旁,替她添水,替她张罗。他不多问,也不多说,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搭一把手。
      她想着,这便是凡人的善意罢。平平的,暖暖的,不惊天动地,却让人记很久。
      第二日,她的身子,略略好了些。她站起身来,向王戎道了谢。
      那货郎挑上货担,道:苏姑娘,你要往南去,我也往南。咱们,同路走一程罢。
      她望着他那副货担,望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就点了点头。她想着,这一路,能有一个人同行,大约是这乱世里,难得的缘分了。
      她同王戎,一同往南走。他挑着货担,走得不快,却稳。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也走得不快。
      路上,他同她说些闲话。说哪个镇子的米价涨了,说哪条道上又不太平,说他这些年在南北贩货,见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她听着,心里那点子孤,便散了些。
      她想着,她走了这许多世,一个人走了那样久。如今,忽然有一个人,在身旁絮絮地说着这些家常,她竟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想着,她同这凡人的缘分,大约,就只在这短短一程里。过了这一程,他依旧是那走南闯北的货郎,她依旧是那寻人不倦的花妖。
      可这一程,便也够了。她想着,这许多世里,能有这样一程,已经很好了。
      她想着,她原以为,这一世,会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到那轮回司。没想到,还能在这半路上,遇见这样一个好人,陪她走一程。
      她想着,这大约,便是人间待她的,一点温柔。
      她想着,她要好好地记着这一程。记着这一碗热饭,这一件旧袄,这一声寻常的关切。她想着,往后的路,还要一个人走。可有了这一程,她便不觉得,那样冷了。
      王戎挑着货担,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往那南方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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