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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缘何总慢, ...

  •   她离了那北地的荒丘,一路往南。她要去轮回司。她想着,那掌管轮回的地方,或许,能解开她心中那一点疑。
      可轮回司在哪里,她并不知道。她只隐约记得,那是一个缥缈的所在,要踏过一片雾,才能寻见。她从前,曾听青蘅提起过一回。
      她一路走,一路想。越想,心里那点子疑,便越重。
      她走了几日。荒道,野店,雪地,泥泞。她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她想着,她这样走,究竟,是在寻他,还是在寻一个答案。
      她总想着,若只是寻他,那她前几世,都已经寻见了。可每一世,都慢一步。她想着,她真正要找的,或许,是那个让她慢下来的根由。
      她想着,她这许多世,不是没有寻见他。她每一世,都寻见他了。她只是,总赶不上。她想着,那根由,若找不出来,她便是再走一百世,怕也还是这样。
      她想着,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停下来,先把那根由,找出来。
      这一夜,她宿在一处荒丘上。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只有满天星子。她靠着半截断碑,坐下来,仰起头,望着那天。
      那荒丘上,有几株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靠在那断碑上,想着,她这一世,睡过破庙,睡过草垛,睡过这样的荒丘。她总想着,什么时候,能睡在一个安稳的地方。
      可她又想,她这样的人,大约,是不配有安稳的。她欠着那样一段因果,总要,一世一世地,去还。
      她望着那天,忽然,就想问一问。
      她从前不信天。她是一个草木妖,只信自己的根须,信那一方水土,信那钱塘江畔的潮起潮落。可她如今,却想问一问天。
      她想着,她总得,有个地方,能容她问一句。哪怕问不出答案,问一问,心里那点子郁结,也好散一些。
      她想着,她要问的,其实不止一句。她有许多话,想问。她想着,那些话,她憋了这样久,若不说给天听,她怕她自己,会先被那郁结堵死。
      她问:苍天,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她问:苍天,你可还记得,钱塘江畔,那一株凌霄花。那是我。我修行千年,才遇见他。你让我们遇见,却又要我们,生生世世,相错而过。你这是什么道理。
      她历数几世。她说,钱塘,褐衣书生,我与你初见,你许我太平必归。可你一去,便再没有回来。我寻了你一世,只寻见一截褐衣。
      她想着钱塘那一世。她记得那江堤,那凌霄花,那褐衣书生。她记得他说,愿与苕娘白首。她记得她折一枝凌霄,插在他发间。
      她记得那一句太平必归。她记得她等他,等到潮起潮落,等到花谢花开,等到那长堤尽头,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她想着,那一句太平必归,究竟,是他对她说的,还是她自己在梦里,替他说的。她有时候,分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一句话,像一个锚,把她的魂,定在那钱塘江畔。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赶,赶的,是那一句太平必归,也是那一个人。她总想着,只要她还能赶,她便不算,是辜负了那一句话。
      她想着,她总要把那一句话,送到他跟前。她总想着,只要她还能走,她便不会,把那一个人,丢在那一世的茫茫人海里。
      她说,泉亭,我循着旧迹寻去,你已寿终入土。杭城,我寻见你,你已为人夫、为人父。余杭,我与你长街擦肩,你目光平淡。乡野,我寻去时,你已夭折。临安,我日日守着你,你却死于乱兵刀下。
      泉亭那一世,她循着前世的记忆,寻到那长满青苔的旧坟。她跪在坟前,前世今生的记忆,一起涌上来,她才知道,她又来迟了。
      杭城那一世,她在长街尽头,寻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他牵着妻儿的手,阖家安稳,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余杭,她与他擦肩。乡野,他去时还那样小。临安,她日日守着他,却眼睁睁看着他被乱兵捉去。她想着,这许多世,她竟没有一世,能在他还认得她的时候,同他说上一句话。
      她想着,那一世,她远远地看着他牵着妻儿的手,阖家安稳。她那时,原本想上前,同他说一句。可她终究,没有。她怕她那一句,会搅乱他安稳的一世。
      她想着,她是不是,太怕了。怕上前,怕相认,怕他记不得她,怕她又一次,失望。
      她问:苍天,为什么,我与他说是一世,却总差着一程。为什么,我总比他,慢一步。
      她又问:苍天,你可知,我不是凡人。我是那钱塘江畔的凌霄花,修行了千年,才得化形。我本可以不入这轮回。可我偏偏,入了一世,又一世。
      我问你,这许多世的寻觅,这许多世的迟到,究竟,是我自己的命,还是你,早就算好了的。
      她想着,她这一问,大约,是问不出答案的。可她还是想问。她想着,天若不答她,她便去问那司命的人。司命的人若不答她,她便一世一世地问下去。
      她想着,她问天,天不答。她问那司命的人,那人或许,会答她。若是那人也不答,她便一世一世地问。她总想着,总有一世,会有人,告诉她那根由。
      她总要把那根由,问出来。
      苍天无语。只有风,呜咽着刮过。
      风更大了。她仰头望着那满天星子,想着,这些星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在那原处。可她,却这样,一年一年地,换着地方。
      她想着,她能不能,也像那些星子一样,安稳地,守在一处。可她不能。她心里那一根线,一直牵着,她不得不走。
      她想着,可她到底,不能像那些星子。她生来,便是要动的。她是花,要追着光,追着雨,追着那一个人。她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她想着,她这一生一世地赶,赶得这样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想着,为了他。为了那一句,太平必归。
      她想着,或许,苍天本就无心。它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她这样,一世一世地,追着一个永远赶不上的人。
      她想着,或许,不是苍天无情。是她的执念太重,重到,连天都容不下。她总想着,若她肯放下,是不是,便能解脱。可她放不下。她想着,那一条命,那一个人,她放不下。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追,追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人,还是她自己心里,那一点放不下的念想。她有时候,也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放不下。哪怕那是执念,哪怕那执念会把她熬干,她也放不下。
      她心里那点子不甘,便又漫了上来。
      她想着,她寻了这样久,盼了这样久,若到最后,什么也寻不见,什么也盼不着,那她这许多世,算什么。
      她想着,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一世一世地,错过下去。
      她想着,她不能再这样,一世一世地,只等着天意。她总得,自己去寻一个答案。
      她想起青蘅说过,轮回司在天地交界之处,有一道雾,凡人进不去,草木妖却可以。她想着,她要去。她要去问一问那司命之人,那罗盘,是不是摆错了。
      她又想起,她第一次去轮回司,是在第一世之后。那时她去找引魂吏,求他让她带着那一缕残魂,入轮回寻他。那时候,那引魂吏掌中,便托着一只铜罗盘。
      她想着,会不会,错,便错在那罗盘上。
      她想着,若真是那罗盘错了,那她这一世一世地追,岂不是,追错了一世又一世。她想着,那她要往哪里去,才能寻到那对的方位。
      她想着,她总要去那轮回司,看一看那罗盘。她总要,亲眼看一看,那错,到底错在哪里。
      她想着,那轮回司,她去过一回。那时她满心都是寻他的念头,没有细看。如今想起来,那玄殿里,烛火明明灭灭,那引魂吏,端坐在案后,掌中托着一只铜罗盘。
      她想着,这一次去,她要好好看一看那罗盘。她要看清楚,那铜针,究竟指着何方。
      她要往那轮回司去。
      她想起那一日,她跪在那玄殿里,引魂吏问她,可知道执念入轮回,是要受因果之罚的。她那时想也不想,便应下了。她想着,只要能寻见他,什么罚,她都认。
      她如今想来,她那时,是不是,太急了。她若那时,便看清楚那罗盘,是不是,便不会有这许多世的错位。
      她想着,可那时候,她哪里顾得上那许多。她只想着,他死了,她要去寻他。她只想着,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一世里。
      她想着,她那时,若是能多问一句,若是能让那引魂吏,替她看一看那方位,是不是,便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世的错位。
      她想着,那罗盘,那命盘,究竟是谁在拨弄。她总要把那根由,问个明白。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望着那南方,想着,轮回司,就在那南方某处。她总要去寻见它。
      她迈开步子,往那雾最浓的地方,走去。
      她想着,这一夜,苍天没有答她。可她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她总要去,把那错位的根由,问个明白。
      她想着,这一世,她总要做成这一件事。哪怕,只是问一问那罗盘,是不是摆错了。
      她想着,只要那错位还有一丝可解的余地,她便不算是,白走这一世。
      夜更深了。星子一颗一颗地,冷下去。她坐在那荒丘上,想着,天快亮了。
      她想着,天亮之后,她便要去寻那轮回司了。她想着,这一世,她总要做成这一件事。
      她站起身来,把那半卷烧残的书,又贴身收好。她想着,那书,是她这一世,同他唯一的牵连了。她想着,她要带着它,去问那司命之人。
      她想着,她这一去轮回司,若是能问明白那错位的根由,她便能,换一个法子,去寻他。
      她想着,她总不信,这世上,就没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们,不再相错而过。
      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又稳了一些。她望着那雾最浓的方向,一步步,走进那夜色里。
      她想着,等她问明白那根由,等她寻见那对的方位,她便能,真真切切地,赶在他还在的时候了。她等着那一日。
      夜风又起,吹动她的衣角。她不曾回头。
      她想着,她这一去轮回司,不为别的,只为寻一个,能不再相错的法子。
      夜更深,路更长,可她心里,却有一盏灯,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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