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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抱憾收尸, ...

  •   她在坟前,一坐,便是三日。三日的风,三日的寒。她守着那新坟,寸步不离。偶尔有人路过,见一个女子跪在一座新坟前,便都远远地绕开,不去扰她。
      她不吃,也不喝。她只望着那坟,望着那木牌上,方希文之位几个字。她想,这个名字,她已经在心里,念了不知多少回了。
      夜里,风冷。她把自己那件单薄的衣裳紧了紧,蜷在坟边。她想着,她总得陪着他,把这最后一程,走完。
      第二日,她又去寻了些柴火,在坟边生了一堆火。火光明明灭灭,照着她的脸。她想着,他生前怕冷,夜里读书,总要添一炉炭。可如今,这世上,再没有一盏灯,为他而亮了。
      她想着,这一世,她终于,替他收殓了。她把他的青衫整好,把他脸上的血污擦净,把他葬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她总想着,她总算是,为他做了一点事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事,弥补不了什么。他还是死了。她还是,迟了。
      她想起前世钱塘。第一世的方希文,是个褐衣书生。他在江堤夜读,她栖在凌霄花间,偷偷看他。后来烽烟起,他随军去了,再没有回来。她寻去时,只剩一截褐衣残角,压在乱石之下。那一世,她连他的尸身,都没有寻见。
      她记得那一年,钱塘的凌霄花开得极盛。她在花间修行,一日,见一个褐衣书生,坐在江堤上读书。他读得很专注,连江风翻乱了书页,也没有察觉。
      她头一回,觉得一个凡人,那样好看。他眉目清朗,说话温温的。他见她栖在花间,也不惊,只淡淡一笑,道,原来这花里,住着一位姑娘。
      他们在那江堤上,说了许多许多话。他说他家住钱塘东,家中清贫,只靠几亩薄田度日。他说他这一生,只想读些书,考个功名,让娘过上好日子。她听他说着,心里那点子欢喜,便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后来,他走了。她站在凌霄花下,目送他的褐衣,没入长堤尽头。她想着,他总会回来的。她等着。
      可等来的,是战乱。是流民南渡,是边声渐近。她一路北上寻他,在一百里荒道上,寻见了他的一截褐衣。那人,早已不在了。
      这一世,她寻见了。可那又怎样。她替他收殓,替他埋骨,替他立碑。可那又怎样。他再也不认得她,她再也没能同他说上话。
      她想着,这一世,她终于触到了他的脸。可那是冰凉的,是没有生气的。她想着,她寻了他这样久,盼的,却从不是这样一场重逢。
      她想着,她这一世,其实已经算是,离他最近的一世了。她做过他的街坊,替他补过衣,同他说过话。她总想着,这便是好兆头了。可原来,离得再近,也抵不过那一日的错开。
      她总想着,总有一世,她能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走到他面前,同他说一句,好久不见。可原来,连这样一句寻常的话,她这许多世,都说不上。
      她想着,她这样一世一世地,替他收尸,究竟,收的是他,还是自己那一点,不肯放下的执念。
      她这样问自己。可她答不上来。她只想着,那一句太平必归,像一根线,把她这许多世,都牵在了那一处。她放不下,也不敢放。她怕她一放下,那许多世的寻觅,便真成了一场空。
      她记得第一世,她没能替他收尸。她寻遍那百里荒道,只寻见一截褐衣残角。她把那残角攥在手里,整整攥了许多年。后来她入了轮回,那褐衣残角,也随她一同,落进了下一世。
      第二世,泉亭。她循着前世记忆寻去,却只寻见一座长满青苔的旧坟。第三世,乡野。她寻去时,那少年已经夭折,荒丘埋骨。这一世,她终于,赶在还有人替他收殓之前,寻见了他。
      她想着,可那又如何。她寻见的,永远是一具冷尸,一座新坟,一个,再也唤不醒的人。
      她想着,她这样一世一世地,寻他,收尸,立碑。她总想着,她总算是,为他做了些什么。可她又想,他真正想要的,大约,从来不是一座坟,一块碑。
      他想要的,大约,是能好好地,过完这一世。可她,连这一点,都没能替他守住。
      第三日的黄昏,她在坟前,唱了一支歌。
      她坐在坟前,望着那木牌,许久没有开口。她想着,她要唱一支歌,把他这一世,把她这一世,都唱进那歌里去。
      她清了清嗓子,又停住。她想着,她有许多话,憋了这许多世,一直没有人可说。如今,对着这一座新坟,她终于,可以说一说了。
      那歌,是唱给他听的。也是唱给她自己听的。
      她唱道:钱塘三月,凌霄花开。江堤夜读,你褐衣乌带。我与你初见,月下江风满。我与你相许,誓共一江水。
      她唱道:烽烟骤起,征鼓催人。你褐衣远行,我长堤望断。你许我太平必归,我等你潮落潮生。却等来,一抔黄土,两处荒烟。
      她唱道:泉亭,杭城,余杭。乡野,临安。我寻你百世,你代代不识。我慢一步,便错一生。我迟一日,便隔阴阳。
      她唱道:希文,希文。你可知,有个女子,寻了你许多世,只求,赶在你还在的时候,同你相认。可这许多世,她一回,都没有赶上。
      歌罢,她伏在那坟上,哭了很久。她哭得无声,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想着,这一支歌,她早就该唱了。从钱塘那一世,她就该唱。可她那时,还存着一线念想,想着他总会回来。等她明白他不会再回来时,她又不肯唱,她怕一唱,就真的承认,他已经不在了。
      她唱那歌时,声音很轻,很慢。她想着一句一句,都是一段一段的过往。
      她唱到钱塘那一句时,想起江堤月下,那人合拢书卷,抬眼看她的样子。她唱到褐衣远行时,想起长堤尽头,那一点渐渐消失的背影。
      她唱到泉亭,想起那座青苔旧坟。她唱到杭城,想起那阖家安稳的身影。她唱到余杭,想起那长街擦肩的无言。她唱到乡野,想起那少年夭折的荒丘。她唱到临安,想起那日日守着的巷口。
      直到这一世,她终于唱了。
      她唱完,那许多世积攒的悔,便像决了堤一样,涌了上来。她伏在坟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着,她哭的,不只是这一世。她哭的,是那许多世里,一次次擦肩的自己。她哭那一次次赶路,那一次次迟到,那一次次,望着他的背影,却怎么也够不着。
      长歌当哭。哭完,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她哭累了。她靠在那坟边,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她想着,这天,又要黑了。
      她想起来,她从前是一个草木妖,逍遥在钱塘江畔。她本可以不入这轮回,可以一世一世,只在花间修行。可她偏要寻他。她把千年修行,一点一点,熬进了这许多世的寻觅里。
      她想着,她后不后悔。她想了一想,又摇了摇头。她想着,若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只一面,那这许多世的苦,便都值得。
      她想着,这一世,她其实,是同他走得最近的一世了。他们做过街坊,说过话,他甚至还让她,替他补过一回衣裳。她总想着,这便是那一句太平必归,快要应验了。
      可原来,那一句约,还差着那么一程。
      她这一世,从春天,走到了冬天。从临安,走到了这北地的荒丘。她总想着,她离他,是越来越近了。可到头来,她离他,还是隔着那样远。
      她想着,她这一世,又这样,走完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是替人缝补浆洗的市井女子。她原想着,这一世,能安稳地过完。可如今,那巷口,那空屋,那针线摊,都成了前尘。
      她想着,她又要,重新走一回了。
      她跪在坟前,把这一世的力气,几乎都耗尽了。她的本源,这些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她想着,她是不是,也快要,走不动了。
      她望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有替他挖坟时磨出的血泡,已经结了痂。她想着,这双手,这许多世里,替他收过多少次尸,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这些年,她为一世一世的转世,抽了太多本源。她的灵根,已经不如从前那样亮。她想着,她这样耗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一缕残魂,也耗尽了。
      可她不敢停下来。她想着,只要她还能走,她便要接着走。她总想着,也许下一世,她就能赶上了。
      她想着,她这残魂,还能再撑几世,她也不知道。她只想着,趁还能走,便多走一世。她总想着,那一世,总有一世,能赶在月圆人团圆的时候。
      可她心里,总还有那么一口气,撑着不肯散。
      那口气,是替他争的。也是替她自己争的。她想着,她若就这样散在这坟前,那这许多世的寻觅,便真成了一桩无人知晓的旧事。她不甘心。
      她想着,她总要,弄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她总比他,慢一步。
      她仰起头,望着那无边的夜色。她想着,这不是第一回了。从钱塘,到泉亭,到杭城,到乡野,到临安,再到这一处北地的营盘。她每回,都慢一步。
      她想着,这究竟是天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总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拨弄着他们的命盘,让他们永远,错开那一程。
      她想着,她不能再这样,一世一世地,只懂得赶路。她总得,先弄明白,这错位,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这样想着,忽然,心底升起一个念头。她想着,会不会,从一开始,那命盘便摆错了。她入轮回时,本是要寻他,可那罗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指偏了方向。
      她想着,若真是如此,那她这样一世一世地追,岂不是,永远都追错。
      可她又想,不对。她每一世,都确确实实,寻见了那一世的他。只是她总慢一步。她想着,这不是寻错,是慢。是那一程的时差,永远补不上。
      她想着,那这错位的时差,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她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她只想着,她总要,找到那根由。
      她站起身来,把那半卷烧残的书,又贴身收好。她想着,她要往那轮回司去,问一问那司命之人。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坟。晨光里,那木牌静静地立着。她想着,希文,你且在此处,安眠。我这一去,若真能寻到那错位的根由,来世,定不再让你我,相错而过。
      她说完,转身,朝那南边,一步步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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