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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晚到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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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了临安那日,天边正落着薄薄的雨。她揣着那件青衫,往南走了几天,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同那人有过一场浅浅的照拂了。她想着,那便这样罢。她寻一处清净的所在,把这一世的残魂安顿下来,等来世,再走一程。
走之前,她还在那巷口站了很久。她望着那间空屋,望着巷子深处,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她甚至想好了,往后要做些什么。如今,却都要放下。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巷子里,那人已经不在了。她想着,她这一世,又成了孤身一人。
可她才走了几日,心口那一点念想,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她总想着,那人被乱兵捉去,是充了夫役。夫役那东西,未必就死。乱世里头,人命虽贱,可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还存着一线念想。
她想着,她若就这样走了,那他若还活着,困在某处,等她去救呢。她这样一想,便又走不动了。
她在一座破庙里,坐了一整夜。她想着这一路走来,前几世的种种。她想着,若这一次,她又这样走了,那她寻了这许多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天亮的时候,她决定了。她要回头,往北去。哪怕只是为着万一,那万一他还活着。
她终究在半路上折回头,往北边寻去。
她一路打听那批夫役的下落。有人说,那批人早被押往北边的州府,去筑城修路。有人说,半路上遭了兵,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也有人劝她,一个姑娘家,别再追了,回家去罢。
也有好心的大娘,见她一个孤身女子,问她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她只说是寻亲。大娘叹道,这乱世里头,寻亲哪里是容易的事。她笑了笑,没有答话。
她在一处镇子的茶棚里,又歇了歇脚。茶棚里坐着几个赶路的人,正说起那批夫役。她凑过去听。那人说,那批人里,也有读书人,被捉去时,身上还揣着一卷书。她听着,心口猛地一紧。
她不听。她总想着,她这一世,好不容易,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寻到了他门前。她不能,连他最后这一程,都错过。
她一路往北。风越来越硬,天越来越冷。她穿着单薄的衣裳,揣着那件青衫,一点一点地走。夜里露宿在破庙、草垛,白日里便又赶路。她的手被冻得生疼,脚上磨出水泡,她也不肯停。
到了十一月里,她终于打听到一丝准信。说临安以北,有一处筑城的营盘,前几日夜里,忽然出了兵乱。溃兵作乱,把营盘烧了大半,那些充夫役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她想着那读书人,想着那人身上揣着的一卷书,怎么想,都觉得像他。她这一夜,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她天不亮就上了路。她想着,她得快些,再快些。她怕她去晚了,他又不在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连夜赶去。
赶到那营盘时,已经是第三日的清晨。晨光熹微里,那一片营地,早已不是营地。残垣断壁,焦木横陈,地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烧黑的血迹。风过处,扬起灰烬,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废墟里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卷烧了一半的书。她捡起来,那书页上,还有淡淡的墨迹。她想着,这大约,是那人的书。
她把那半卷书,小心地收进怀里。她想着,这是这一世,他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她愣愣地站在那一片废墟前,一时竟有些恍惚。她想起临安那巷子里的灯火,想起那人捧着一卷书,从巷子深处慢慢地走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温和的人,会埋在这等荒凉的地方。
她在那废墟里翻找。她翻开焦木,扒开乱石,喊他的名字。她喊着方希文,一声比一声急。可四下里,只有风声,只有远处乌鸦的叫声,没有人应她。
她扒开一处塌了一半的屋角,底下压着几具尸身,都不是他。她又跑到另一处,翻出几件残破的衣裳,也不是他。她就这样,一处一处地找。
她找了整整一日。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在一截断墙后头,寻见了他。
他侧卧在一堆碎砖瓦砾间,身上的青衫早已残破,沾满了泥和血。他闭着眼,脸上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可他浑身上下,早已冰凉。
她蹲下去,伸手,颤颤地,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那一片冰凉,她忽然,就不敢再动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好不容易,同他做过几日街坊。她远远地看着他读书、习字,看着他同邻里说话。她总想着,来日方长。可原来,来日,是这样的短。
她望着他平静的脸,想着,他到最后,大约也不知道,曾有那样一个人,在巷口日日守着他。他更不会知道,那个人,已经这样寻了他许多世。
有人从旁路过,见她还蹲在那里,便说,这人是前一日夜里,被溃兵夺了性命。乱兵冲进来时,他大约是护着什么东西,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那尸身,便一直停在这里,没人来收。
她听着,心里那点子火,便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晚到一日。她这一世,离他那样近。她租了那间空屋,做了他的街坊,日日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她想着,她终于,赶在他还在的时候,寻到了他门前。她想着,往后还有长长的一生,她总能,慢慢地,同他亲近起来。
可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日。只迟了一日。
她想着,这一日,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若早一日赶到,他或许,就不会死。她总说,她要赶在他还在的时候。可原来,她到底,还是没有赶上。
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那一日。她恨那迟迟的赶路,恨那一路的风雪,恨她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些。
她跪在那断墙边,抱着那具冷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哭,又想笑。她哭她这一世,又这样白白地错过了。她笑她这一世,那样拼命地赶,赶了那样久,到头来,却还是连他最后一日,都没能赶上。
满目疮痍。她抱着他,从日头偏西,一直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夜里的风又冷又硬,吹得她发丝乱飞。她把那件青衫,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又把他脸上那些血污,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夜里,她守着他,同他说了许多话。她说,她寻了他这样久,从钱塘,到泉亭,到杭城,到这一处临安。她说,她每回都慢一步,每回都迟一步。
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慢那一步。
她说,希文,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那尸身自然不会答她。夜风呜咽,像是替她叹了一回气。
她想着,她总得,替他寻一处安身的所在。
天亮之后,她去镇上寻了一把铁锹,又寻了一块干净的布。她想着,她总得,让他体面地走。
她把他的青衫,用那布细细地裹了。她望着他的脸,想着,这一世,他走得这样辛苦,希望来世,能安稳些。
她把那尸身,一点点收拢起来。乱兵走时,把他身上能翻的值钱物件都翻走了。他除了一身残破的青衫,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想着,他这一世,是个清贫的读书人。在临安那巷子里,独居一院,平日里不是读书,便是习字。他待人谦和,从不与人结怨。这样一个温和的人,最后却死在乱兵的刀下。
她想起他替她缝补衣裳那回。她借口讨一碗水,他却见她针线活好,问能不能替他补一件旧袍。她应了。那日她坐在窗下,一针一针地,替他缝补。她想着,若能一直这样替他缝补下去,也好。
可到底,只补了那一回。
她有些恨。她恨这乱世,恨那些作乱的溃兵。可她更恨的,是自己。她恨自己,怎么又慢了那一日。她若是早一日赶到,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想着,若是早一日,她便能在他被捉去之前,拦下他。或是把他藏起来,或是同他一起走。总好过,让他一个人,死在这荒凉的营盘里。
她又想着,若她不是做街坊,而是更早些,直接寻到他跟前,同他说开,又会怎样。可她不敢想。她怕那一想,她会悔得更深。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悔,便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淹了。
她想着,她若能早一些寻见他,早一些同他说上话,是不是,便不会是这样。她想着,她总说要在来世等他,可来世,来世又是何时。
她这样想着,眼泪便又落了下来。她任那眼泪落着,也不去擦。她想着,哭过这一场,她总还要,站起来,往前走。
第二天天亮,她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一锹一锹地,挖了一个坟坑。她挖得很慢,很用力。她的手被锹柄磨破了,渗出血来,她也浑然不觉。
那坡地背风,向阳。她想着,他生前喜欢读书,爱清净,这样的地方,他大约会喜欢。
她挖得很慢。她想着,这一锹一锹的土,是她这一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她把他的尸身,妥帖地放进坟坑里。她把他那件青衫,又整了整,替他捋平衣角的褶皱。她望着他的脸,想着,这大约,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亲近了。
她轻轻地,在他额上摸了一下。冰凉。然后,她一捧土一捧土,把他掩埋了。
土填满了。她拿手,把那坟堆,轻轻拍实了。她想着,往后,他就在这里了。
她在那坟前,又坐了很久。她望着那新坟,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终于不再错过了。可原来,错过,还在后头等着她。
坟堆好,她找了一块半朽的木板,用烧焦的树枝,歪歪斜斜地刻了方希文之位几个字,立在那坟前。
那木牌立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伸手,扶了扶。她想着,这个名字,她已经刻过许多回了。可每一回,都是一座新坟。
她想着,她这样一世一世地赶,究竟,是在赶什么。是赶着一场重逢,还是,赶着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她想着,她这一世,又走完了一程。可那人,却永远留在了这一程里。她想着,她总还要,再走一世。她总得,弄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错过。
她把那半卷烧残的书,又收进怀里,贴肉放着。她想着,这世间,总要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再见他一面。
她跪在那坟前,久久没有起来。冬日的风,刮过荒凉的坡地。她想着,这一世,她终于,还是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