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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错失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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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苕在临安城西那间空屋里,住了下来。
她租下那间屋,又把屋里略略收拾,添了几样寻常家什。白日里,她便在巷口支了个针线摊,替人缝补浆洗,挣些度日的钱。夜里,她关了门,便在那灯下,望着那巷子深处那一点灯火,想着,那人,就在那里。
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在这临安城里,定了心。她总得,先有个安身的所在,才好慢慢地,同那人往来。
她针线活儿好,收费又公道,没多久,巷口的妇人们,便都爱寻她缝补。她一面飞针走线,一面也留意着那巷子深处的动静。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能日日见着他了。
她在屋角摆了一张旧桌,桌上放一盏灯,灯下摊着一幅舆图。那舆图上,临安那一个点,被她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得格外深。她总算是在这座城里,把这一世的日子,过了起来。
她同方希文,渐渐有了些来往。起先是她借口讨一碗水,后来是替他缝补了一回衣裳,再后来,他见她在巷口摆摊,便也时常同她说几句话。他为人谦和,待人也温,从不以秀才自居。
她望着他那身青衫,心里那点子念想,便也软软地涨起来。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寻着了他这个人。
她给他缝补过的那件衣裳,他还一直穿着。有一回,他从院门口过,见她正在缝一件粗布衫子,便停住脚,问了一句:苏姑娘,你那针脚,倒细。她笑着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子暖,便也漫了上来。
那衣裳,她缝得极仔细,一针一线,像是要把这许多世的挂念,都缝进去。他自然不知,只当是寻常的邻里照应。
苏苕想着,她这一世,总算是,同他亲近起来了。她想着,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日,能同他,好好地,把前世的那些话说一说。
她想着,她总得,慢慢地,让他认得她这个人。她总得,同他,有一点真真切切的牵连。她想着,等再过些日子,她便寻个由头,同他多说几句话。
她想着,她总有一日,要把那黄绢拿出来,同他说一说那前世的约。可她又不急。她想着,日子还长,她总得,先让他,把她当个寻常人待。
这一日黄昏,她收了摊,正想往屋里去。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喊:北边打起来了。流民都往南边涌来了。
她一怔,忙走到巷口,就看见许多人,拖家带口地,从那城门方向涌进来。有人脸上带着血,有人哭喊着,说北边的兵,已经杀到城郊了。
她望着那一张张惊惶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哭喊,心里那点子不好的预感,便也越来越重。她想着,她前世,便是死在那样一场乱局里的。她想着,这一世,那人,可千万,别再出事。
她望着那些流民,想着,这一回,那乱局,怕是又要卷到临安城下了。她想着,这一世,她说什么,也要赶在那乱兵进城之前,把那人护住。
苏苕心里,猛地一沉。她想着,兵祸。她前几世,便是死在那一场兵祸里的。她想着,这一世,那兵祸,竟又追到这里来了。
她想着,那乱兵若真打进城来,这满城的安稳,怕都要毁了。她望着那些人,心里那点子急,便也烧了起来。
她想着,前世那个褐衣书生,便是随军北上,死在了乱军里。她想着,这一世,他好不容易,才安安稳稳地,在临安住了几年。怎么那兵祸,又追到这里来了。
她连忙往那巷子深处跑。她想着,那人还在里面。她总得,先护住他。
她跑过那些巷子时,许多人家,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逃难了。她想着,那人还困在城里,她总得,先把他带出去。
她跑得急,脚下的布鞋,都被石子硌破了。她也不顾。她只想着,这一回,她绝不能,再慢那一步。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才赶在他还在的时候,寻见他。
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她想着,她明明,已经同他做了街坊,日日能见着他了。怎么一场兵祸,又把这一切,都搅碎了。
她跑到那院门口时,院门敞着。她看见那屋里,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书页散了一地。她喊了几声,没有人应。她心里那点子慌,便又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
她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慢慢迈过那道门槛。屋里空荡荡的,地上散着几卷书,桌上一盏灯,还亮着。她望着那灯火,想着,他走时,大约连灯都来不及吹。
她望着那盏还亮着的灯,想着,他大约,是被那乱兵,仓皇间带走的。连这屋里的一点书,都来不及收。
她问了巷口那个卖早点的汉子,那汉子一脸惊惶,道:方秀才?他被那乱兵,抓去充了夫役,听说,跟着往北边去了。
苏苕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干了。她扶着门框,才没有当场软下去。她想着,她明明,已经赶到他门前了。她明明,已经住进这巷子里了。怎么还是,迟了一步。
她顾不得多想,转身便往城门方向跑。她想着,她总得,把他追回来。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才寻见他。她不能再让他,走了。
她一路跑,一路想着,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若真被那乱兵抓去充了夫役,可要怎么熬过那样一路。
她一路跑到城门口,却见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她挤不进去,只得在外头,喊着他的名字。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只听见那人潮里,一片哭喊声。
可她追到城门口时,那城门外,已经乱成一片。到处是溃散的兵卒,到处是逃难的人。她挤在人堆里,被人潮推着,往前拥,又往后挤,却怎么也,寻不见那一点青衫。
她在那人潮里,寻了一夜。从城东寻到城西,又从城内寻到城外。她没有寻见他。
她喊着他的名字,在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里,寻他的眉目。她寻得嗓子都哑了,却始终没有寻见。她想着,她是不是,又把他,弄丢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个路口,看见地上丢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那长衫上,沾着泥,沾着血。她俯下身,拾起来,认得,那是他常穿的那一件。
她捧着那件青衫,跪在路边,久久地,没有起来。
她认得那件青衫的针脚。那是她前些日子,亲手替他缝的。如今,那针脚上,却沾了血。
那青衫上,还带着一点他的气息。她想着,他大约是,真的回不来了。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终于能赶上了。可到底,还是没能。
她想着,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才赶在他还在的时候,寻到了他门前。她想着,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才同他说上几句话。可那一场兵祸,却又把他,从她身边,夺走了。
她想着,她究竟,是又迟了一步。还是从一开始,她便注定,赶不上他。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赶,从泉亭赶到钱塘,从钱塘赶到临安。她以为,只要她赶得够快,便总能赶上他。可如今她才明白,她赶得再快,也赶不过那天命。
她在路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起,人潮渐渐散尽,她才慢慢站起身。她望着那件青衫,想着,她这一世,便又这样,结束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她只看见,那件青衫上,沾着血。她只想着,他大约是,凶多吉少了。
她想着,他这一世,原是个温温和和的读书人,不该死在那样一场乱局里的。她想着,她若能早一步寻见他,把他带离那座城,兴许,他便不会有事了。
她想着,若她能再早几日同他熟络些,兴许,便能劝他,早一步离开这座临安城。
她又在那临安城里,寻了几日。她问过许多人,可谁也说不出,那个被抓去充了夫役的方秀才,究竟去了哪里。她只听说,北边那一路乱兵,死了许多人,尸首都埋在了野地里。
她甚至求过那卖早点的汉子,求他带她去那乱兵过境的地方,寻一寻那人的下落。那汉子叹着气,说:苏姑娘,那一路,死了多少人,你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寻不回那一个个的名姓了。
那汉子道完,又叹了口气,说:苏姑娘,你还是往南去吧。这临安城,怕是住不得了。她听着,心里那点子凉,便又漫上来。
她心里那点子盼,便也一日一日地,冷了下去。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终于能赶上了。她寻见了他,同他做了街坊,同他说上了话。她甚至想着,再过些日子,她便能同他,好好地相守了。可到底,还是没能。
第七日,她终于死了心。她收拾好那间空屋,把那件青衫,同那幅舆图、那截黄绢一道,都收进包袱里。她想着,她这一世,便又这样,寻到头了。
她走出那巷子时,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间空屋,望了一眼那扇再不会有人推开的院门。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能同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一世。可到底,还是没能。
她想着,她这一世,在这临安城里,住了这样些日子,也算是,同他有了一场浅浅的牵连。可那牵连,到底,还是太浅了。浅得,连一场兵祸,都撑不过去。
她走出城门,往南边去。她想着,她总该,寻一处清净的地方,把这一世的残魂,再安顿下来。她总想着,她还能,再走一程。
她望着那城门口的人潮,想着,她这一世,竟又是这样,从一座城,走到了另一座城的路上。
她走了一程,忽然停下脚来。她望着那南边的天,想着,她这样一世一世地赶,究竟,还要赶多久。她还要不要,再赌一世。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件青衫,从那包袱里取出来,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她想着,她总还要,再走一程。她总有一世,能同他,好好地相守。
她这样想着,便又抬起头,往那南边,慢慢地走去。那背影,在暮色里,拖得长长的。
她想着,这一世,好歹,是同他有过了一场浅浅的照拂。那一句太平必归,她也算是,没有辜负。
她想着,她这一世,总算是,又寻到头了。她总还有下一世。只要她还在走,便总有再相逢的一日。
她想着,这一世,虽又是错过,可到底,是比前几世,要更近一些了。她总有一世,能真正赶上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