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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四世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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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苏苕投生在一处热闹的市井人家。她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娘在巷口支了个馄饨摊。日子过得寻常,却也安稳。
她家住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巷子不长,却热闹得很。清早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日头升高了,又有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过去。苏苕从小听着这些市声长大,觉得这人间的日子,就是这样烟火气腾腾的。
她家的院子,也小。东边一间住人,西边搭了个灶房。院墙角,还留着一小块空地,她娘种了几丛薄荷,又养了一缸金鱼。苏苕看着那金鱼游来游去,想着,这日子,倒也还算安稳。
她生来,仍带着一点草木的灵性。虽说这一世比不得前几世,可她也总能从寻常草木里,觉出一些旁人觉不出的东西。她爹娘只当是她心细,也不甚在意。
她幼时,便总爱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望着那南来北往的行人。她娘问她看什么,她便说,看人。她想着,她总该,在那人海里,再寻见一个人。
她望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想着,他们都有家要回,有饭要吃,有日子要过。她想着,她这一世,大约,也会是这样,在这市井里,一日一日地过下去。
只是这一世,她并不似前几世那样,只一门心思地寻人。她想着,她总要先把这一世的日子,过起来。她若连饭都吃不上,又如何去寻那个人呢。
及笄之后,她爹身子不好,不能再走街串巷。她便接过了那副货郎担子,学着走街,学着叫卖。她又学着替人浆洗衣裳,又到酒楼里帮过厨。市井里的活计,她一样一样地,都试过。
她肩上压着那副担子,从城南走到城北,又从城东走到城西。她叫卖的声音,起初是生涩的,后来便也渐渐圆熟了。她想着,她这一世,先得把自己立起来,才好谈别的。
她挑着担子走过那些巷子时,也常同那些宅院里的妇人搭话。说些家长里短,也顺便,问问这附近,可有一个姓方的读书人。可问得多了,却总也没有着落。
她做过厨娘。在酒楼后厨里,她跟着大师傅学了些手艺,切菜、颠勺、配菜,样样都来得。那酒楼东家见她利索,也曾想留她做个掌勺,她却不肯,只说家里还有爹娘要照料。
后厨里油烟重,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却不嫌。她想着,她这一世,总要学一样活人的本事。她一边帮厨,一边留意那堂前的食客,看有没有那一个她寻了许多世的名字。
她也做过浆洗婆。冬日里,她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一件一件地搓那些粗布衣裳,搓得手指都皴裂了。可她也从不叫苦。她想着,她总得先把这一世的日子,立起来。
那河水,冬日里冻得刺骨。她的手浸在水里,不一会儿,便没了知觉。她只得搓一会儿,便把手举到嘴边哈一哈气,暖一暖,再接着搓。她想着,不吃些苦,这一世,又如何立得住脚。
她白日里忙活,夜里得了空,便又在那灯下,摊开一幅舆图。那是她照着记忆,重新描画的钱塘一带的江脉。她想着,这一世,她总要先知道,那人究竟在哪一处,才好去寻。
她白日里太忙,忙得连想他的功夫都没有。只有到了夜里,灯下那一幅舆图,才又把那一点念想,唤回来。她望着图上那一条条江,想着,那人,究竟在哪一处呢。
可这一世的方希文,却不像前几世那样,容易寻见。她打听过许多人,走过许多处地方,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她想着,也许他这一世,又换了去处。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他这一世,并不在钱塘一带。她想着,也许他在更远的地方。也许她在的这一处市井,离他,还隔着好几座城。
她心里那点子盼,便也一日一日地,沉下去,又浮上来。她告诉自己,不急。她这一世,有的是日子。她总能,慢慢寻见。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是来做人的。她总得,先把这一世的人,做像样了。她不能像前几世那样,只一头扎进寻人的路里,把别的,都抛下了。
这一日,她替人浆洗完衣裳,天已经擦黑了。她抱着那一叠衣裳,往雇主家送去。路过一处茶馆时,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她本不以为意。可那话里,有一个名字,叫她心头猛地一跳。
她抱着那一叠衣裳,站在那茶馆门外,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她寻了这样多世的名字,竟在这市井的茶馆里,被人那样寻常地提起。
她听着里头那人说话,说那方姓秀才,如今正借住在临安城里,一心读书,预备着来年考举人。苏苕听着,心里那点子盼,便又活泛起来。
她站住了脚。那茶馆里,有人正说起临安城里,一个姓方的读书人。说那人文章写得如何好,说那人年纪轻轻,便已中了秀才。
苏苕站在门外,抱着衣裳,怔了许久。她想着,方。姓方。是不是,他。
她甚至想推门进去,问问那人,那姓方的读书人,是不是她要寻的那个人。可她又怕。她怕她问了,又扑个空。她怕她这一世,又是空欢喜一场。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进去问。她想着,她这一世,还不急。她总要先把这一世的日子过稳了,再去寻他。她总有一世,能赶在他还在的时候,走到他身边。
她回到住处,把那叠衣裳放下,却在灯下坐了许久。她想着,临安。她这一世,还从没有去过临安。她想着,等她把手头的活计了结,便去临安看看。
她望着那幅舆图上临安那一个点,想着,她这一世,还从没有去过那座城。她不知道那座城,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她要去那里,看看那个姓方的人。
可她这一世,家里的事,却像那缠枝的藤,一桩连着一桩,缠得她脱不开身。她爹的病,时好时坏。她娘操持那馄饨摊,也一日比一日吃力。她只能那样,一天一天地,在市井里挣命。
她白日里要顾那馄饨摊,夜里还要替人赶几件浆洗的活计。她常常忙到半夜,才得歇下。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能清闲些,好专心去寻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难。
她想着,她总得,先把这个家,撑起来。她若连这一世的家人都顾不好,又如何能安心,去寻那个人呢。
可她也怕。她怕她这样,一年一年地拖下去,等她终于脱了身,那人,又已经不在了。
她甚至想过,若她这一世,又寻不见那个人,那她,便又白白地,做了一世的人。她这样一想,心里那点子慌,便又漫了上来。
她怕的,正是这个。她怕她忙完了这一世的活计,回头一看,那人,又先她一步,走了。她怕她这一世,又是那样一句迟了。
这一日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幅舆图,又摊开来。她望着图上那一条条江脉,望着临安那一个点,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着,她要不要,丢下这一切,去临安走一趟。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舆图收起来,熄了灯。她想着,她总得,先把家里这一头,安顿好了,才走得安心。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她梦见那江堤,梦见那褐衣书生,梦见她追了一路,却怎么也追不上。她醒来时,枕边又是湿的。
她醒来时,窗外的天,还黑着。她靠着枕,望着那黑黢黢的屋梁,想着,她这一世,可不能再这样了。她总得,赶在那人还在的时候,走到他身边。
她擦去眼角的泪,望着窗外的天,想着,这一世,她总不能再这样,连一面都见不着了。
过了几日,她爹的病,忽然又重了。她忙里忙外,请郎中,抓药,煎药,一连忙了半月,才见好。那半月里,她几乎把临安那一个念头,都抛在了脑后。
她煎药时,望着那袅袅的热气,忽然有些恍惚。她想着,她这一世,怎么又把自己,熬成了这样。她明明想着,这一世,要好好地过日子的。
她爹的病好了些,她娘却因为日夜操劳,也病倒了。她一个人,要照看两个病人,还要顾着那馄饨摊,一时忙得脚不沾地。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能比前几世清闲些,好专心去寻人。可没想到,她这一世的家,竟是这样难。
她又忙了月余,才把家里的事,渐渐安顿下来。她娘的病,也见好了。可她那临安的心思,却始终盘在心头,放不下。
那月余里,她白日操持,夜里缝补,把那馄饨摊,又支了起来。她想着,她总得,先把这一世的日子,过稳当了,才好腾出空来,去想那寻人的事。
她想着,她总该,去临安走一趟。她总该,亲眼去看一看,那姓方的读书人,究竟是不是他要寻的那个人。她总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盼,便又烧了起来。
这一日,她终于下了决心。她把那馄饨摊,托付给巷口的邻家大嫂照看,又把家里的事,细细地交代了一遍。她想着,她去临安,顶多住上月余,寻见了那人,便回来。
她收拾好行囊,把那幅舆图,那截黄绢,都放进包袱里。她想着,这一回,她总该,赶在那人还在的时候,寻见他了。
可她刚走到巷口,她爹便又咳了起来,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喘过气来。她娘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
苏苕站在巷口,望着那病榻上的爹,望着那惊慌的娘,那一步,到底,还是迈不出去了。
她站在巷口,进退两难。一边是那病榻上的爹,一边是那等了这许多世的人。她想着,她若这一走,爹娘可怎么办。她若不走,那人,可又要错过了。
她叹一口气,把包袱放下,又转回身,往家里去了。她想着,她总得,先把这一世的家人,安顿好了,再去寻那个人。
她把那叠衣裳叠好,心里那点子盼,便也压了下去。她想着,她总还有日子。只要人还在,她这一世,便总有赶上的那一天。
她甚至想着,若这一世,她能同那人好好相守到老,那她从前吃过的苦,便也都算值了。她总盼着,能有那样一世。
她想着,等她把手里的活计,都了结了,她便要去临安。她总要去,见那个人一面。
她这样想着,便又低下头,把那一叠衣裳,一件一件地,叠整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