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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天不假年, ...

  •   离开那县城的第三日,苏苕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歇了下来。
      那庙年久失修,屋顶有几处漏着天光。神龛上的神像,也已经看不清面目了,半尊泥塑,落了厚厚一层灰。她在墙角寻了些干草,铺了铺,便算是个落脚的地方。
      她连日赶路,又加上那一夜在槐树下坐到天明,身子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那魂伤,也趁虚而入,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她靠着神龛,喘了半天气,才渐渐平复。
      她望着庙外灰蒙蒙的天,想着,她该往哪里去。这一世的路,走到这里,像是到了尽头。她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脚了。
      她想着,她总该,再往那江边走一走。哪怕只是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打听,也比这样空坐着,要强些。她想着,只要她还走着,便不算寻不着。
      就在这时,庙门口忽然一暗。她抬起头,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立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眉眼。
      是青蘅。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身影。多少年了,青蘅还是那副模样,眉目清朗,衣角缀着一朵小小的青花。苏苕望着她,心里那点子疏离,便也散了。
      青蘅走进庙里,在她面前蹲下,望着她,半晌,才低声道:苕娘,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苏苕望着她,忽然间,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她这些天一直忍着,没有在人前哭过。可一见着青蘅,那些委屈,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想着,她这些天,一个人走,一个人哭,一个人把那许多世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原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可一见到青蘅,那一点习惯,便又碎了。
      她哭得有些狼狈。她跪坐在那里,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青蘅也不说话,只那样陪她坐着,等她哭够了。
      她这一哭,便哭了许久。仿佛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都一并倒出来。她哭那江堤,哭那褐衣书生,哭这一世一世的错过。她哭她自己,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过了许久,苏苕才止住泪,哑着嗓子道:青蘅,我又迟了一步。这一世,他连成年都没等到,便先走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哑得厉害。她想着,她寻了这样多世,每一世,都是这样一句迟了。她几乎,要认命了。
      青蘅望着她,叹道:我知道。我循着你的灵息,一路寻过来的。
      苏苕道:你说,我为什么总慢那一步。我这一世,学了医,悬了壶,一步一步,走得比谁都稳当。可我还是,迟了。
      她甚至想过,若她不学医,不悬壶,只一门心思地赶路,兴许,便能早些寻见他。可她又想,她这一世,原是想在人间立住脚,好在那人有难时,能搭一把手。她到底,还是没能搭上。
      青蘅道:不是你的错。
      苏苕望着她,眼里那点子光,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道:可我还是觉得,是我迟了。
      苏苕抬起头,望着她:那又是谁的错。是轮回无情,是命数作弄,还是我前世不该锁魂、不该来这人间走一遭。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颤。她想着,她这许多世,究竟错在哪里。她只是想在人间,寻一个故人,可为何,这样难。
      青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都不是。苕娘,你听我说。那个孩子,本就不寿。
      苏苕怔住了:什么意思。
      青蘅道:我替你看过他的命数。这一世的方希文,本就是早夭之相。他投生来,便带着那样一副短命的骨相。就算你早来一年、两年,就算你日日守在他门前,也改不了他的命。
      苏苕望着她,眼里那点子光,忽然又暗了下去。她道:你是说,他本就活不长。
      青蘅点了点头:是。他这一世,来这人间,原不过是一场匆匆的过客。他留不住。谁,也留不住他。
      苏苕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道:可我还是觉得,是我迟了。我若早来一步,兴许,便能替他看看那一场急病。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是学了医的。她原想着,总有一世,她能赶在他病时,替他配一剂药,救他一命。可她到底,还是没能赶上。她这一身医术,竟连他一面,都没能护住。
      青蘅道:你看不了。那一场病,是定数。你便是赶到了,也不过是亲眼看着他走。你救不了他。苕娘,你救不了他。
      苏苕听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她道:那我又凭什么,要这样一世一世地,赶呢。我赶到哪里,都是迟的。我寻谁,谁都要先我一步,走掉。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她天生,便不配同人相守。她是一个草木妖,本就不该同凡人,纠缠这样深。她想着,也许她从一开始,便错了。
      青蘅道:你怨的不是天命。你怨的,是你自己。你怨你前几世,没有早些寻见他。你怨你,总比他慢一步。
      苏苕望着她,半晌,才低声道:是。
      青蘅道:可你想过没有,你若真的早到了,又能怎样。前世那个书生,还是会在乱军里走失。这一世的少年,还是躲不过那一场急病。你便是赶上了,也不过是,同他们多相处几日,然后,再看他们走。
      苏苕听着,心里那点子疼,便又一阵一阵地漫上来。她道:那也总比,连一面都见不着,要强些。
      她想着,哪怕她只能远远看他一眼,知道他好好地活着,知道他在人间,还有那样一程安稳的日子,她这一世,便也不算白走。她怕的,是连这一眼,都求不到。
      青蘅叹道:你便是这样想,才把自己,一步一步,熬到了这里。
      苏苕没有答话。她心里其实知道,青蘅说的是对的。可她就是放不下。她想着,她若连这一点念想都没有了,那她这一世一世地,活着,便真的没有意思了。
      苏苕道:青蘅,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青蘅道:傻。可你又偏偏,傻得叫人没法劝。
      苏苕苦笑道:那你还来劝我做什么。
      青蘅道:我来,是怕你把自己,熬干了。你那本源,已经耗得差不多了。你若再这样一世一世地,抽魂投生,怕是连这一缕残魂,也保不住了。
      苏苕低着头,把指尖抵在掌心,久久没有作声。
      她想着,青蘅的话,句句都在理。她心里,其实是听进去了的。她只是,还没有想明白,她要怎样,才算放下。
      青蘅道:苕娘,你听我一句。那孩子,本就不寿。这不是你的错。你就算赶得再快,也改不了他的命数。你该做的,不是怨自己,不是赶那永远赶不上的路,而是想一想,你这一世一世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苕听着,心里那点子怨,便又慢慢地,沉了下去。她想着,青蘅说的,其实她心里,也是明白的。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她总觉得,只要她认了,她这一世一世地赶,便没有了意义。
      苏苕抬起头,望着她,道:为了那一句太平必归。
      青蘅道:那一句约,若那人早已忘了,若那人早已不在这世上了,你还守它做什么。
      苏苕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放不下。
      她想着,那一句太平必归,像是长在了她心里。她拔不掉。她也舍不得拔。她总想着,总有一世,她能亲手,把那黄绢,系回他腕上,把那一句约,还给他。
      青蘅望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苕娘,我劝不动你。可我还是要说,你莫要再这样,拿自己的魂,去填那无底的洞了。你若把自己熬干了,那便真的,什么也寻不见了。
      苏苕听着,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知道,青蘅是为她好。可她这一世,又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呢。
      苏苕道:我知道了。
      青蘅又看了她一会儿,才站起身来,道:我走了。你若有一日想开了,便来寻我。我这几年,会一直守着那片古木。
      苏苕点了点头,道:好。
      她说着,又低下头。她想着,青蘅这一走,下一次再见,不知又是几世之后了。她心里那点子不舍,便也淡淡地,漫了上来。
      青蘅走到庙门口,又回过头来,望着她,轻声道:苕娘,你可还记得,你我头一回相见时,你是怎么说的。
      苏苕怔了怔,望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青蘅道:你说,你要好好地,在人间过完这一世。可你如今,却把那一世一世,都过成了赶路。
      苏苕低了低头,指尖蜷了蜷,终究没有说话。
      青蘅见她这样,也不再多说,只又叹了口气,便转身,走进了那蒙蒙的暮色里。
      庙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那庙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从漏着天的屋顶灌进来,吹得那干草沙沙地响。她靠着神龛,望着那青蘅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子空落,便又漫了上来。
      苏苕坐在神龛前,望着青蘅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她想着青蘅说的话,想着那一句本就不寿,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赶路,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有些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她累极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赶,赶了这样久,赶得自己都快要散架了。她想着,她是不是,真的该停下来,好好想一想。
      可她又想起那江堤,想起那褐衣书生,想起那一句太平必归。她想着,她这样一路一路地赶,便也像是那一句约,欠下的债。她总得,还。
      她靠在那神龛上,闭上眼,想着,她再歇一夜,明早,便去寻那个转世投生处。她总还要,再走一程。
      她甚至想着,若下一世,她能早些寻见他,能同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一世,那她这一世一世地赶,便也都值了。她想着,她总该,有这样一世。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怨,便也慢慢地,散了。她想着,她怨了这样久,也累了。她不如,把那些怨,都放下,只留那一点念想,再走一程。
      她想着,青蘅说的本就不寿,她信了。她信,那孩子的早夭,不是她的错。她也信,她这一世一世地赶,改不了那命数。可她还是想走。她总有一世,能赶在他还在的时候,走到他身边,好好地,看他一眼。
      她想着,这一世,她便这样,带着那一点念想,再往那转世投生处走。她总盼着,下一世,能早些寻见他。
      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又稳了些。
      她想着,她这样一世世地赶,把自己赶成了什么样子。她总该,寻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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