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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荒丘一恸, ...

  •   城西那片坟地里,苏苕在那座新坟前,已经跪了许久。
      坟是新起的,土还带着潮气。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根削了皮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几行小字:方希文之位。那字歪歪扭扭的,是方家老父亲自己刻的。
      她跪在坟前,把额头抵在那冰凉的新土上,半晌,才低低地唤了一声:希文。
      那坟地,在县城外一片僻静的坡地上。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苏苕来的时候,那草尖上还挂着露水,湿漉漉的,沾了她一裙摆。
      那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的心,先跟着颤了一下。她寻了他这样多世,却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唤过他的名字。如今头一回这样唤,竟是对着一座坟。
      没有人应她。荒丘寂寂,只有风从坟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
      她想着,她到底是来迟了。她寻了他这样久,从泉亭走到钱塘,从钱塘走到杭城,又走到这小小的县城来。她以为这一回,她总算能赶上了。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她想着,她这一世,本可以早些来的。她原想着,等她把这一带都寻遍了,再来这一处。可她没想到,那人,偏生就在这一处,偏生就这样,先她一步走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换了法子,便能赶在他还在的时候。她学了医,悬了壶,一步一步,走得比前两世都稳当。可她还是,迟了。她总一世,都要这样,寻他,错过他。
      这一世,他连成年都未能等到。
      她想着,前世那个寒门书生,好歹,还长成了一个会读书、会写字的青年,同她说过许多话,同她在江堤上月下相过知。可这一世,他连那些都来不及有。他只是那样一个清瘦的少年,还没长成,便先没了。
      她想着他这一世的模样。那妇人说她看见的那幅画像,一个清瘦的少年,眉目间隐隐有些她熟悉的东西。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他一世。他便先走了。
      她想着,她甚至,连他这一世的一点旁的东西,都来不及知道。他爱吃什么,怕不怕冷,夜里读书读到几更,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他早早地,就走了。
      她伏在坟前,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新土上,把那土,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她想着,她若能早来一年,兴许,还能救他一命。她这一世学了医,悬了壶,原想着,总有一世,她能赶在他生病的时候,走到他身边。可她还是,没能赶上。
      她想着,这一世,他连一场赶来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她想着,她若早来一年,哪怕半年,兴许便能在街头、在书肆里,远远地望见他一眼。可她没有。她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座坟,和一根插在坟头的木牌。
      她不知道她跪了多久。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沉下去。坟前的影子,从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她只是那样跪着,像一截枯木,风也吹不动她。
      她甚至想过,若她跪得再久些,兴许,能把那魂,从土里唤出来。可她也知道,那是痴心妄想。人死如灯灭,何况是这样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那坟地周遭,静得很。偶尔有乌鸦从坟头飞过,落下几声喑哑的鸣叫。她也不抬头,只那样跪着,仿佛要把这许多世的亏欠,都在这一跪里,还尽了。
      直到日头落尽,天边只剩一线灰白,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望着那坟,望着那木牌上的名字,忽然低低地、一字一字地道:方希文,你说过,等太平了,便回来给我系上一对新的黄绢。我等你,等了许多世。可你怎么,总是走在我前头。
      她说这话时,声音哑得厉害。她想着,若是前世那个书生还在,大约会笑着唤她一声苕娘,说:我又迟了,你别恼。可这一世,连这样一句玩笑话,她也等不到了。
      她问完,自己先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苦。她想着,她这样,大约也同那戏文里唱的一样,是个痴人。可她又想,她这一生一世地,痴了这许多世,便也不差这一回了。
      这话说完,她忽然又觉得,自己问得可笑。他早已不记得她了。这一世的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这样问,又是问给谁听呢。
      她在那坟前,又坐了很久。天边那点灰白,也慢慢暗下去了。夜风凉起来,吹得那木牌上的墨字,都有些发虚。
      她想着,她该把这些年走过的路,都同他说一说。说她前世如何锁魂,说她如何一程一程地寻他,说她这一世,又是如何学了医,如何走到这里来。可她说了,他又听不见。她只能那样,坐着。
      她想着,她该走了。她总不能,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
      可她又舍不得走。她寻了这样久,好不容易寻见了他的坟,她怕她这一走,便又是几世。她怕她下一回再来,连这一座坟,也寻不见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木牌。那木头有些糙,像是新劈的。她想着,这一世的他,还没来得及长成一个她认得的样子,便先化作了一捧土。
      那木牌上的字,有些已经洇开了。她想着,她要不要,重新替他把这名字,刻得清楚些。可她到底,还是没有动。她怕她一动,连这最后一点同他相连的东西,也弄丢了。
      她忽然有些恨。恨那轮回无情,恨那命数作弄,也恨她自己。她恨她为何,总是慢那一步。她恨她为何,总有赶不完的路。
      她甚至恨起自己前世锁魂那夜来。那时候,她若没有执意要入轮回,兴许,便不会扰了那罗盘,也不会让两世的他,都这样早早地散了。
      她恨得那样深,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前,从没有这样恨过。她从前,只觉得自己命苦,只觉得自己倒霉。可如今,她跪在这坟前,却忽然恨起那看不见的天命来。
      可她又不知道,该恨谁。她恨的那个人,早已不认得她。她恨的那天命,又摸不着、够不到。她只能那样,跪在一座新坟前,把这许多世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她想着,她这许多世的委屈,若是能说出口,大约能填满一条江。可她不能说。她说了,也没有人听。她只能那样,一个人,咽着。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撑着地,站起身来。她跪得太久,两条腿又麻又僵,站起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她扶着那木牌,稳了稳身子,才一步一步,往坟地外走去。
      走到坟地门口,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坟。夜里的荒丘,黑黢黢的,只有那一根木牌,立在坟头,孤零零的。
      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寻见他了。虽然是这样一个,迟到的寻见。可到底是,寻见了。她总算是,没有像前世那样,连他埋骨何处,都不知道。
      她想着,她这一世,寻到这里,也算,到头了。她总算是,寻见了他这个人,虽然,只是一个早早夭折的少年,一座新起的坟。
      她转身,慢慢往县城外走去。夜风凉凉地吹着,她拢了拢衣襟,忽然觉得,她这一世,像是也走到了尽头。
      她在那官道上,走了许久,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她靠着树干,望着那黑黢黢的天,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只要寻见了那个人,便有了着落。可如今,她寻见了他的坟,却比没寻见时,更觉空落。她忽然明白,她寻的,从来不是一座坟。
      她寻的那个人,已经埋在了别处的土里。她这一世,仿佛一下子,便没了着落。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是来还那一句约的。可她如今,连那约的另一头,都寻不见了。她想着,她这一世,怕是要就这样,空着手回去了。
      她站了很久,忽然想起青蘅说的那句话:执念是毒,会熬干你。
      她想着,青蘅说的是对的。她这一世,便是被这执念,一步一步,熬到了这里。她寻了这样久,寻到的,竟还是这样一场空。
      她想着,青蘅若知道她这样,大约又要叹她。可青蘅不懂。青蘅不懂那一句太平必归,对她有多重。她放不下。她这一世,大约是放不下了。
      她甚至想过,若她早听了青蘅的,早些放下,早些归于尘土,兴许,便不用受这样多的苦。可她转念一想,若她真放下了,那前世那个书生同她说的话,那一声太平必归,又该托付给谁呢。
      她靠着那槐树,慢慢地滑坐下去。她想着,她是不是,真的该听青蘅一回,把这执念,放下了。
      可她一想起那江堤,想起那褐衣书生,想起那一句太平必归,心里那一点念想,便又固执地,不肯灭。
      她想着,她放不下。她怎么,也放不下。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世地,追着一个早已不记得她的人,说来可笑。可她就是放不下。那一句约,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只能带着它,一世一世地,走。
      她就这样,在那槐树下,坐了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睁开眼,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又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着,她还要不要,再寻一世。
      她寻了这样多世,每一世,都慢那一步。她还要不要,再用余下的年月,去赌一个,不知何时才能赶上的重逢。
      她想着,她若能寻见他一次,哪怕只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好好地活着,她这一世,便也算没有白寻。可她又怕,她怕她这一世,又慢了一步。
      她想着,她这一世,已经三十多岁了。她的本源,也在一次一次的锁魂、抽魂里,耗得差不多了。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力气,再赌一世。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赶上他。
      她想了很久,终于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她想着,她总还要,再寻一世。她总盼着,那一世,能赶在他还在的时候。
      她这样想着,便又抬起头,望着那东南的方向。她想着,她总还要,再往那江边,走一走。她总得,替她这一世的寻觅,寻一个,真正的尽头。
      她收拾好行囊,把那幅舆图,那截黄绢,都收进包袱里。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坟地的方向,便转身,踏上了那条往南去的官道。
      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也稳了些。她想着,她这一世,总算是,又上路了。她总有一世,能赶在他还在的时候,走到他身边。
      她抚着那黄绢上已经有些模糊的暗纹,想着,这一世,她把这绢子,系到了他的坟前。下一世,她定要亲手,把它系回他腕上。
      晨光里,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又上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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