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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乡野长大, ...

  •   苏苕这一世,长在药农家里。她爹原是走方郎中,后来在乡里开了一间小药铺,平日里也替人看看病,抓抓药。苏苕从小跟在爹身边,识得百草,也渐渐学了些诊病的门道。
      她家的院子不大,东边住人,西边便是一方药圃。那药圃里种着薄荷、艾草、金银花,还有几株她爹从山里移来的野参。她娘在院墙角,种了一架凌霄,年年开得热闹。她想着,她这一世的家,便是这样了。
      她生来便有些草木的灵性,旁人诊不出的病,她搭一搭脉,便能觉出几分。起初她爹还以为是她运气好,后来见她回回都说得准,便又惊又喜,只当她是有这一行的天分。
      她爹给她讲那些药性的时候,她总听得格外认真。哪一味药性子急,哪一味性子缓,哪一味相合,哪一味相冲,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她爹见她记得牢,便越发把那些压箱底的方子,都掏出来教她。
      到了豆蔻之年,她爹便把那一手祖传的方子,都传给了她。她学的用心,记得也快,不多时,便能独自替人看些寻常的病了。乡里人都说,药圃苏家的那个女儿,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她想着,她这一世的根,便扎在这药圃里了。她不必再像前世那样,满世界地飘着。她只要把这一手医术学好了,便能在人间,立住脚。她立住了脚,才有余力,去寻那个人。
      她心里那份寻人的执念,并没有因为学医便淡去。她只是把它压着,压在心里最深处。她想着,她总得先把这一世的根,扎稳了,才有力气,去寻那个人。
      她夜里总爱站在院子里,望那东南方向。月光下,远处的山影,影影绰绰的。她想着,那人该在那山影之后的某一处。她只盼着,这一世,她赶到的时候,他还在。
      她爹见她想学医,便由着她。她娘却总在一旁叹气,说:姑娘家,学这么些做什么,早些寻个好人家,才是正经。苏苕只笑着应,并不答话。她心里想着,她这一世,怕是不会嫁人的。她还要去寻一个人。
      她娘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想过。可她心里,总搁着一句太平必归。那话搁了许多世,搁得她心里,再放不下别的东西了。她想着,她这一世,怕是要把那话,寻一个着落,才肯罢休。
      她娘见她不应,便又絮絮地劝。苏苕听得多,便也学会了岔开话头。她只每日跟着爹出诊,替人看病,把那医术,一帖一帖地,练得扎实。
      她十六岁那年,爹染了风寒,一病便是月余。那阵子,她独自撑起了那间药铺。白日里她坐堂问诊,夜里她翻爹留下的医书,把那些拿不准的症候,一处一处地,记在灯下。
      她爹躺在床上,看着女儿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他对她娘说:苕娘这孩子,能担得起这间药铺。她娘听了,只抹眼泪,也不说话。
      有一回,村里一个孩子误食了毒菇,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孩子的娘哭天抢地地抱来药铺,苏苕也不慌,只问了那菇的样子,又探了孩子的脉,便配了一剂急药,灌了下去。那孩子吐了半晌,竟缓过气来。
      打那以后,村里人都说,苏家的药铺,救得了急病。她待来寻医的病人,总格外用心,诊过之后,还要细细叮嘱几句煎药的法子。邻村有人夜里犯了急症,深一脚浅一脚地抱来,她也从无怨言。
      打那以后,苏苕的名声,便在乡里传开了。邻村的人,也常抱着病人来寻她。她来者不拒,凡是能看的,都尽力去看。她想着,她这一世,能多救一个人,便多积一分福,也算替她那缕残魂,积些善缘。
      她夜里看诊回来,点着灯,却总要在灯下,摊开一张纸。那纸上,是她一笔一笔,手绘的一幅舆图。画的不是什么天下大势,只是钱塘江一带的水脉与城郭。她在那图上,标了一个极小的点,那是她前世,与那人相识的江堤。
      那舆图,是她照着前世记忆,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哪条江往哪里拐,哪座城临着什么水,她都记得清楚。她想着,她把这些都记下来,等那一日她要去寻人时,便不会迷路。
      她望着那舆图,想着,那人在这一世,不知投生到了何处。她只知道,他总该在这江畔一带。她想着,等她把这乡里的病看得差不多了,她便沿着那江,一处一处地,寻过去。
      她娘见她夜夜点灯画图,只当她是在习什么女红,也不去管她。苏苕便这样,白天行医,夜里画图,把那钱塘一带的江脉,都记在了心里。
      她把那钱塘的江脉,一条一条地记着。她想着,前世她去过的地方,杭城、余杭、钱塘东,她都画在了图上。她想着,这一世,她要把那些地方,都再走一遍,看那人,究竟在哪一处。
      她十九岁那年初秋,爹的病,又重了。这一次,任凭她用了多少方子,爹终究还是没有熬过那个秋天。她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苕娘,爹这一辈子,就你一个女儿。爹没什么本事,就这间药铺,和这一手方子。你守着它们,好好过日子。
      苏苕听了,泪便止不住地落。她握着爹的手,想着,她这一世,原想多陪爹几年。她想着,她总得先把爹娘这一头,安顿好了,再去寻那个人。
      苏苕跪在床前,泪如雨下。她想着,她这一世,原想多陪爹娘几年,可老天爷,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爹走了以后,她娘也病倒了。她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伺候,可娘的身子,到底还是没能养回来。
      她娘卧病那几个月,苏苕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她爹刚走,她娘又病了,她心里那份慌,便也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可她不敢慌。她总想着,娘还在这世上,她便还有个家。
      次年春,她娘也去了。她把二老,都葬在村后那片药圃旁边。她想着,他们这一世,好歹,也算把她养大了。她这一世的路,接下来,便要她一个人走了。
      那药圃边,便是她娘的凌霄。她想着,她这一世的根,原是扎在这乡野里的。如今爹娘都去了,她那根,便也像是被人,从土里拔了出来。
      她守完了孝,便把那间药铺,重新拾掇起来。她没有走。她想着,她爹留下的这间药铺,这一手方子,总得有人接着。她便在这乡里,守着这药铺,一边行医,一边等。等她那医名,传得再远些,好让那人,兴许也能听见。
      她白日里坐堂,夜里便又摊开那舆图,把那一条条江脉,看了又看。她想着,她总该,动身了。
      她的医名,渐渐地,传得更远了。有人慕名来寻她,也有人请她到邻县去看病。她每去一处,便暗中打听那个名字。可她问了许多处,也没有那人的消息。
      她甚至想过,若那人这一世,也是个行医的,或是病急来寻医的,兴许便能寻到她的药铺来。她这样一想,便又觉得,这一世的她,总算是寻对了法子。她不必满世界去追,她只守着这一处,便兴许能等到他。
      可她等了几年,也没有等到那个名字。来找她的人,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却从没有一个人,是那个她等了许多世的人。
      她心里那点子盼,便又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想着,也许他这一世,不在这乡里。也许他这一世,在她够不着的别处。也许,她又要迟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怕,便又涌上来。她怕她这辈子,还是寻不见那个人。她怕她这医名,传得再远,也传不进那人耳朵里。
      她甚至想过,若那人这一世,是个常生病的,是个常来寻医的,那她这药庐,兴许便能等到他。可她等了这些年,也没有等来那个名字。
      她夜里坐在灯下,望着那幅舆图,望着图上那个极小的点,想着,她是不是,该沿着那江,走一趟了。她总这样守着,守到老,怕也等不来那个人。
      她想着,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她等得越久,心里那点念想,便烧得越旺。她总得,亲手去寻一寻。
      她想了很久,终于在一天夜里,把那幅舆图,仔仔细细地收好,放进包袱里。她对自己说:等过了这个秋,她便把那药铺托付给邻家的孩子,沿着钱塘,一处一处地,去寻那个人。
      她想着,那孩子跟了她几年,已能独当一面。她把这药铺交给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她走后,这孩子若遇着难处,还能来寻她。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荒,便也散了些。她想着,她总算是,要上路了。她总算是,要沿着那江,去寻那个人了。
      她想着,这一世,她要把这寻人的心思,同这一身医术,都一并带上。她一边救人,一边寻人,两样都不耽误。她总得,先让自己,在这人间立住脚。
      她甚至想着,等她寻见那人,她便把这一路画的舆图,都收起来,再也不必看。她要的,只是那个人,不是那些路。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是来还那一句约的。她总得,把那一句太平必归,寻一个着落。她总得,赶在那人还在的时候,走到他身边。
      她又把那一截黄绢,贴身收进怀里。她抚着绢上那道暗纹,想着,等到了寻见那人的那一日,她定要将这绢子,好好地,系回他腕上。她总有一世,能等到那一句太平。
      她想着,她走了,那间药铺,便交给邻家的丫头照看。那丫头跟了她几年,已能独当一面。她想着,那丫头会把这铺子,好好地开下去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沉,便也轻了些。她望着那满墙凌霄,想着,她这一世,原是生在这样一处乡野里。她走这一遭,也算,没有白来。
      她收拾好行囊,把那幅舆图,那截黄绢,都放进了包袱。她站在院门口,最后望了一眼那药圃,望了一眼那凌霄,便转身,踏上了那条往南去的官道。
      她想着,这一世,她总有一世,能赶上那个人。她总有一世,不会再来迟。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也愈发稳了。
      她想着,她这一路,风里雨里的,走了许多年。如今,她又要重新上路了。她想着,这一回,她定要赶在那人还在的时候,走到他身边,好好地,看他一眼。
      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又稳了些,也快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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