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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忍痛续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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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苕离了泉亭,一路往东南走。她没有再回余杭,也没有再去看那个人。她只是顺着心里那点执念,往那冥冥中她觉得该去的地方走。她想着,这一回,她要把那一世的约,寻一个真正的着落。
可她的身子,到底是熬不住了。那魂伤一日重过一日,她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她靠着山石喘气的时候,望着那灰蒙蒙的天,想着,青蘅说的对,她这一世的根基,是真的快尽了。
她靠着山石,望着那云,想着,她这一世,也算活过一回了。她见了爹娘,种了凌霄,学了医。她想着,她这一世,虽然还是没能寻见那人,可她没有白来。
她在一处山神庙里,歇了下来。庙里空空的,只有半尊泥像。她靠着墙,把黄绢又取了出来,抚了又抚。她想着,她怕是不能走完了。她这一世的身子,已经撑不到她寻见那人的时候了。
她想着,她若能多活几日,把这一带走完,兴许多少,能寻见那人的一点踪迹。可她的身子,却一天比一天沉。她连站起来,都要扶着墙,缓上好一会儿。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不甘,便又漫了上来。她想着,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她若就这样死了,那她这几世的寻觅,便又白费了。她总得,再试一次。她总得,寻一个不再错过的时机。
她想着,她怕的,从来不是轮回,不是那熬干她的毒。她怕的,是那一句太平必归,永远落不到实处。她怕她赶到的时候,那人又是已经走了。她怕的,是那永远的迟一步。
她望着庙外的天,想着,她这一世,虽然没能寻见那人,可她没有白活。她见了青蘅,听了那一番话,也明白了一些从前不明白的道理。她想着,她总得把这些道理,带进下一世去。
她坐在那山神庙里,望着那黄绢上的暗纹,忽然想,她还有一魂。她前世锁魂时,把自己的本源,分出了一缕,锁在那残魂里。只要那一缕还在,她便还能入轮回,还能再转一世。
她记起前世锁魂那夜。那时候,她为着保住那一缕残魂,把自己的本源,生生抽出了一半。她疼得几乎要散开,却还是咬着牙,把那魂,锁住了。她想着,如今,她又要把这最后一点,也押上去了。
她想着,她要用那一缕残魂,去换一个机会。她要用尽最后一点本源,把这一世的自己,从这具快要油尽灯枯的身子里,抽出来,重新投生去。
她想着,前世她锁魂,为的是不让自己消散;这一世,她再抽一缕魂,为的是能再入轮回。她想着,她这一缕魂,虽只余下这一点,可它带着那样一句约,便比什么都重。
她想着,她这一世的爹娘,待她是好的。她走了,他们该多伤心。可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想着,她总得,寻见那个人,才能对得起她这几世的寻觅。
她心里那点执念,在那一刻,烧得格外亮。她想着,她不怕疼,不怕苦,也不怕那熬干她的毒。她只怕,她赶到的时候,又是迟了。她只怕,她寻了百世,到头来,还是那句太平必归,落不到实处。
她这样想着,心里便又有些酸。她望着那山神庙,望着那窗外的月光,想着,她这一世,原是想守着泉亭,把日子过完的。可到底,还是没能过完。她心里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便也只能,带进下一世去了。
她想着,前世她锁魂时,也是这样的疼。那时候,她为着一句太平必归,生生抽了自己的本源。如今,她又为着那一句约,要把最后一点残魂,也押上去。她想着,她这一辈子,大约,便都押在那一句约上了。
她闭上眼,把那一缕残魂,从丹田深处,一点一点地引出来。那魂离体时,她的身子,便像被抽空了似的,猛地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把那魂,稳稳地护住。
那魂离体时,她只觉得,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她胸腹里,生生地把什么东西,拽了出去。她疼得眼前发黑,却仍咬着牙,把那魂,护在掌心里。她想着,这一缕魂,是她仅剩的一切了。
那魂在她掌心里,薄薄的一缕,像一缕青烟。她望着它,想着,这便是她前世锁下来的,仅剩的一点东西了。她不敢用力,只小心翼翼地,把它拢着,像拢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她望着那缕魂,想着,这便是她仅剩的东西了。她要用它,去投生到第三世去。这一世,她要在还年轻的时候,就找见那个人,再不要错过。
她想着,第三世,她要换个活法。她不再满世界地追,也不再守着一条街地等。她要去学医,要悬壶济世。她要在人间站稳了,再沿着那江,一处一处地,去寻那个人。
那山神庙的窗,忽然被一阵风吹开。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望着那月光,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她想着,她这一走,便又是另一世了。她要把这第二世所有的苦,都留在这一具躯壳里,只带着那一点念想,往第三世去。
那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她想着,她这一走,便又是另一个人了。她要忘记这一世的名字,忘记这一世的爹娘,只带着那样一点念想,往下一世去。她想着,这念头一起,心里那点慌乱,便也定了些。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黄绢,把它收进怀中,贴身带着。她想着,这绢子,她还要带许多世。她不信,带得久了,总有一世,能把它系回那人腕上。
她想着,前世那人说,等太平了,便回来给她系上一对新的。她等了许多世,也没等到。可她不信。她总想着,总有一世,她能亲手,把那黄绢,系回他腕上。她总有一世,能等到那句太平。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她听见风声,听见庙外的虫鸣,听见那远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潮声。她想着,那是钱塘的潮。是前世他们相识那江堤的潮。
那潮声一阵一阵地涌来,裹着她那一点残魂,缓缓地,往那冥冥之中去。她心里那份执念,便也随着那潮,一同沉了下去。她想着,第三世,她要换个法子寻。
她想着,她不能再像前两世那样,满世界地追,追到最后,总迟一步。这一世,她要去学一样本事,让她能在他生病、在他落难的时候,赶到他身边。她想着,她要去做一个医者。
她不知道,这一世,她寻的那个人,正投生在何处。她只知道,她总有一世,能赶上他。她总有一世,能在他还年轻、还认得她、还来得及的时候,走到他身边去。
那潮声里,她仿佛又听见那褐衣书生,在江堤上唤她。她想着,她若能再见他一面,能再听他唤一声苕娘,那她这几世的寻觅,便都值了。她这样想着,那一点残魂,便随着那潮声,愈发沉了下去。
那山神庙里,只余下那一缕月光,和一具再也不会醒来的躯壳。那具躯壳里的魂,已经随着那潮声,投往不知哪一处的烟火人间去了。
若是青蘅在此,大约又要叹她一句,执念是毒。可苏苕听不见了。她那一缕魂,已经远远地,投往那乡野人间去了。她带着那样一句太平必归,带着那样一点放不下的念想,重新做一个人去了。
她不知道,她投生的那处乡野,钱塘以南,有一户药农人家,门前种着一架凌霄。她不知道,她落地那日,那凌霄正开得满墙。她只是带着那样一点念想,安安静静地,坠入那一户人家里去了。
第三世。苏苕的残魂,坠入了一处乡野。那是钱塘以南,一处不起眼的小村落。她降生在一户药农家里,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她落地那日,屋后的药圃里,一株凌霄,正开得满墙。
她这一世,生来便带了些草木的灵性。她识得百草,懂些药性,五六岁时,便常跟着爹娘去采药,帮邻里辨认些寻常的草药。村里人见她小小年纪便懂这些,都称她为药圃里来的灵丫头。
她落地那日,屋后的药圃里,那株凌霄,正开得满墙。她爹娘抱着她,又惊又喜。她闭着眼,小小的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心里深处,有那么一点念想,还一直没有,熄。
她心里那份执念,并没有因为她换了一世,便淡下去。她自幼便总望着东南的方向,想着,那里有一个极重要的名字,她总要去寻。只是这一世,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一头扎进去寻人。
她自小便爱往那药圃里钻。她认得那药草的性子,知道哪一味凉,哪一味暖,哪一味能医什么病。她爹见她对药草这样有灵性,便常带她上山,一边采药,一边教她认那些草木的脾性。
她想着,她这一世,一边行医救人,一边探访那人的踪迹。她要让这一世的日子,过得有根有据,不再像前世那样,除开寻人,便是一片荒芜。她要在寻他的路上,也把这一世的自己,好好活出来。
她娘见她总望着东南,只当她小孩子心性,贪看远处的山。她也不解释。她只把那份念想,好好地压在心底。她想着,等她大了,等她有本事了,她再去寻。她总有一世,能赶上那个人。
她这样想着,便把那寻人的心思,先压在心底。她先跟着爹娘,把那一手医术,学得扎实。她想着,她总得先站稳了,才有力气,去寻那个人。
她想着,她这一世,要做个医者。她要在人间,救死扶伤,也替自己,积一点善缘。她想着,她这样一边行医,一边寻人,这一世的日子,便不会像前两世那样,空落落的,只余一个人赶路。
她这一世,便这样,在药圃边,在那满墙凌霄的院子里,慢慢地,长大了。
她学着医,也慢慢攒着那寻人的心思。她想着,等她医名传得再远些,等她能护住自己了,她便要离开这乡野,沿着那钱塘,去寻那个人。
她想着,这一世,她总有一世,能赶在那人还在的时候,走到他身边,好好地,看他一眼。她总有一世,不会再来迟。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荒,便也散了些。她低下头,继续把那药圃里的草,一株一株地拔净。她想着,待这一世的日子过稳了,她自然,便有了去寻他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