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青蘅现身, ...

  •   回到泉亭那几日,苏苕像换了个人。她陪爹娘说了许多话,把灶房拾掇得干干净净,又把那株凌霄细细地浇了一遍水。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也不过是这样过日子的。江堤、潮声、那个褐衣书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她那魂伤,却没有跟着她的心一起安定下来。白日里她忙着,倒还不觉;一到夜里,那阵眩晕便又浮上来,一阵阵的,搅得她不得安睡。她只当是走累了,歇几日便好,也不去细想。
      那株凌霄,是她多年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爬满半面墙,开着满满的花,红艳艳的,映得那院墙都亮了几分。她每日晨起,都要在那花下站一会儿,看那花开,看那花落。她想着,她的日子,大约就要这样过下去了。
      那凌霄是她刚到泉亭那年种的。初时不过一株幼苗,瘦瘦的,被风一吹便要倒。她日日浇水,夜夜照看,才渐渐地,扎下了根。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也同这凌霄一样,是从土里,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这一日傍晚,她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打盹,忽觉一股草木的清气,随着晚风,漫进院里来。那气里带着她熟悉的、同族相通的凉意。她睁开眼,便看见篱笆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眉眼含笑,正望着她。
      青蘅还是从前那副模样,眉目清朗,衣角上缀着一朵小小的青花。她比苏苕年长些,从前在草木间,常替苏苕遮风挡雨,也常劝她,莫要把自己,看得那样轻。苏苕见着她,心里那点疏离,便也散了。
      那是青蘅。是她在草木一族里,不多的旧友。苏苕怔了怔,起身迎出去,道:青蘅,你怎么来了。青蘅笑道:我循着你的灵息寻来的。你回了泉亭,这消息,早在草木之间传开了。
      两人隔着那盏茶,一时都没有说话。苏苕望着青蘅,想着她们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坐着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上一次见青蘅,还是她在轮回司外,踟蹰着,不敢进去的那一夜。
      苏苕把青蘅让进院里,沏了茶,两人便在凌霄花下坐了。青蘅看着她,半晌,才慢慢开口:苕娘,你的气色,不好。苏苕道:走得乏了,歇几日便好。青蘅却摇了摇头,道:你瞒得了旁人,瞒不过我。你那一魂,耗得快尽了。
      苏苕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那一魂,这些年耗损得厉害。可她总想着,只要能撑到寻见那人,便什么都值得。她如今,却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要守不住了么。
      苏苕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青蘅接着说:你以为你回了泉亭,把那个人放下了,便能好么。你心里那点执念,一日不除,便一日在熬你的本源。它是一味毒,你吞下去这些年,早把你那一身根基,都熬空了。
      青蘅道:这毒,不发作的时候,看着无妨。可它一旦发作,便像一根针,扎在你魂上,一寸一寸,往里钻。你熬一世,它便深一分。熬到后来,你便连转世,都转不动了。苏苕听了,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几分。
      苏苕不说话,只低头看着那盏茶。青蘅见她这样,也不催她,只又缓缓道:我这一趟,是来渡你归途的。你听我一句,把那一世的旧账,都还了罢。还清了,你便好好做你这一世的花妖,守着这院凌霄,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世。
      苏苕望着那盏茶,想着青蘅说的还清。她不是没有想过还清。可她还了这些世,那账,却像永远也还不完。她想着,她许是,把这一个人,欠进了骨子里。
      渡她归途。苏苕听了这四个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青蘅,道:青蘅,你说,一个人若许下了一个约,是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去还。
      青蘅道:要看是什么约。苏苕道:是等太平了,他便回来,亲自给我系上一对新的黄绢。青蘅默了默,道:那是前世的事了。苕娘,那一个他,早已不在了。你如今寻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早已不认得你的人。
      青蘅说的那个早已不在了的人,苏苕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她寻的每一世,都不是从前那个会牵着她的手,在江堤月下同她说话的书生了。可她总骗自己,说他还在。说他总有一世,还会是那个样子。
      苏苕道:我知道。可我总想着,他那样一个人,那样重的一句话,不该就这样算了。青蘅叹道:他没有算。是他先走了,是他没来得及回来。那约,是他欠你的,不是你欠他的。你为何要替他,把那一辈子的路,都走下去。
      苏苕没有答话。她想着,那句太平必归,她等了这样久,却连一个还它的人,都寻不见。她想着,若那人还在,她定要问他一句:你说要我等你,可你怎么,还不回来。
      苏苕怔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些年她只想着要寻他,要再见他一面,却从没有想过,那约,原是那人欠下的。她心里那点子执念,忽然像是被人从根上,轻轻撼了一下。
      她心里那点子执念,被青蘅那句话,撼得有些摇晃。可她到底,还是没有松口。她想着,她可以放下余杭那个不认得她的方希文,可前世那个在江堤上等她的书生,她放不下。那是她这一生,最初的一个人。
      那夜,青蘅在她院里住了下来。她给苏苕渡了些草木灵气,又替她按揉了几处旧伤。苏苕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想着青蘅说的那些话。她想了一夜,却还是没有松口。
      青蘅渡灵气时,苏苕只觉得,那一点清凉,顺着经脉,缓缓地漫开,把那些灼人的旧伤,都熨得平了些。她靠在榻上,望着青蘅的背影,想着,这世上,大约也只有青蘅,还会这样待她了。
      青蘅第二日便要走。临走时,她立在篱笆外,望着苏苕,道:苕娘,我把话都同你说尽了。你这一世的根基,还能撑多久,你心里有数。你若不还清那执念,便连这一世的安稳,也守不住。
      苏苕送她到路口,道:我知道了。青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你若还想寻,便寻罢。只是记着,莫要再把自己,熬干了。她说完,便化作一缕青色的风,顺着来时路,散进草木之间去了。
      苏苕立在路口,望着那缕青风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她回到院里,在凌霄花下坐了半晌,忽然轻轻地说:可我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就一面。不扰他,不缠他,只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好好地活着,我便安心。
      她想着,她不扰他,不缠他,只远远地看他一眼。可她又想,若那一眼,能再换一世,她便再换一世。她不怕轮回,不怕错过,也不怕那熬干她的毒。她只怕,她寻不到他。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执念,便又慢慢地,涨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自己。她也知道,青蘅说的都是真的。可她就是放不下那一个约。她放不下那句太平必归,也放不下前世那个在江堤上等她的自己。
      夜里,她又把黄绢取了出来,摊在灯下看。那绢上的暗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她抚着那纹路,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没有辜负那一句约。她见了他的转世,见了他好好地活着,她心里那句太平必归,也算有了着落。
      那绢上的凌霄暗纹,是前世那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她这些年,摸过千万遍,把那些纹路,都摸得起了毛。她想着,那些纹路里,藏着他那句太平必归,藏着她那一世,最暖的一截光阴。
      可那一着落,到底还是不够。她想着,她要的不是远远地看一眼,不是隔着一条街地望。她想要的,是从前那样,能同他说话,能同他并肩走在江堤上,能在月下,听他说一句苕娘。那样的日子,她想要回来。
      她这样想着,便把黄绢又收进包袱里。她对自己说:等这一世尽了,她便再去寻。她不信,百世千世,总有一世,她不会再错过。总有一世,她赶到的时候,那人还在等着她。
      青蘅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在心里。执念是毒,会熬干她的本源。可她想着,若是这毒,能换来那样一日,那她也认了。她宁可熬干了这一身,也要把那个人,寻回来。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已算是圆满了。她见了他的转世,见他好好地活过,见他有了家室。她心里那句约,也算有了着落。可她偏还贪心,还想要那一世,那个还认得她的人。她这样想,便又觉得,自己到底,还是那个放不下的苏苕。
      自那以后,苏苕便不再刻意压着那魂伤了。她由着它在夜里发作,由着那些旧梦一阵一阵地涌来。她只在白日里,尽心侍奉爹娘,把那院凌霄照料得越发茂盛。她想着,这样也好。她把这一世的日子过好,也算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她自己。
      转眼,又是几年。爹娘先后故去,她把二老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又在那坡上,种了一株凌霄。她想着,她这一世的牵绊,便也在这泉亭,慢慢地,了结干净了。
      她把爹娘安葬后,又在坟前坐了一整日。她想着,她这一世的根,便也随着爹娘,埋进土里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望着那新坟,轻轻地说:爹,娘,女儿要去寻一个人。女儿这一走,怕是要许多年,才能回来看你们了。
      那一日,她坐在山坡上,望着山下渐渐模糊的泉亭,忽然觉得,时候到了。她起身,拍了拍衣角,望着那东南的方向,轻轻地说:方希文,我来寻你了。这一回,我一定会赶在你还在的时候,赶到你身边。
      她说完,便一步一步,往那东南方向走去。身后的泉亭,山后的凌霄,都渐渐地远了。她心里那份执念,便也像那火,重新燃了起来。她要用余下的年月,去寻那一个,不再错过的时机。
      她那样一步一步走时,心里那点火,烧得格外亮。她想着,她这一世,原以为能守着泉亭,过完一生。可那点执念,却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叫她怎么也,走不远。她到底,还是逃不出那一句约。她这样想着,便又抬起头,望着那东南方向,一步步,走得愈发坚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