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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独行荒岭, ...

  •   她一路南行,离泉亭越来越近。这一日,她进了山中一片荒岭。那岭上草木稀疏,人迹罕至,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蜿蜒着,往深处去。
      她赶了一上午的路,日头又毒,走得有些乏了。她寻了一棵枯树下,放下包袱,靠坐着歇息。她想着,过了这片岭,再走两日,便能到泉亭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便松快了些。她喝了口水,想着,待回了泉亭,她要先去给爹娘磕个头,再去看看那株凌霄,是不是还开得好。
      她正想着,忽觉一阵眩晕。眼前的山岭,忽然晃了晃,像水里的倒影一般,漾开一圈圈波纹。她心里一紧,想站起身,那双腿,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她勉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眩晕不但没有减轻,反倒越来越重。她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旋转起来,那一棵棵枯树,那一块块山石,都像是活了一般,往她眼前压来。
      那是她前世锁魂、转世损耗留下的旧伤。这些年她一直压着,如今那执念一放下,那伤,便也跟着,猛地发作了起来。
      这旧伤,是她前世为了锁住那一缕残魂,硬生生抽了自己的本源,才留下的。从前她仗着那一口执念撑着,不觉得;如今执念散了,那伤便藏不住了。她想着,这也算是,她那一世的代价了。
      她扶着树干,想稳住身形。可眼前那景象,却越来越模糊。她看见自己,忽然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江堤月下的夜里。
      那褐衣书生,正朝她走来,笑着唤她苕娘。她心里一喜,正要应他,那身影却忽然淡了,散了。她又看见自己,跪在一座长满青苔的荒冢前,泪流满面。
      她又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长街上,望着一个男人携妻抱子,远远地走过。那男人不认得她,可她认得他。她看见自己怔怔地站着,泪落无声,却连一声,都叫不出来。
      幻象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她看见自己一次次地入轮回,一次次地追着那一个名字跑,却一次次地扑了个空。她看见自己在长街怔立,看见自己望着那人携妻抱子,远远地泪落无声。
      那些幻象,有的是真的,是她前世今生真真切切经历过的;有的,却是那旧伤里衍生出来的,比真的还要可怖。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觉着,自己像是要被那些东西,整个地吞了下去。
      那些幻象裹着她,像潮水一般,一层一层地把她淹没。她觉得自己的心,又疼了起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跪倒在地,一只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想着,她明明已经从那旧梦里走出来了,为何还要再经历这些。她这样想着,心里又急,又怕。她怕自己,真的就要,被这些幻象,留在这荒岭上,再也回不去泉亭了。
      她想着,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还要回泉亭去,还要去给爹娘磕头,还要去看那株凌霄。她这样想着,便用尽力气,想从地上爬起来。
      可那幻象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被那些旧日的记忆吞没。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江堤。
      她听见那江堤的潮声,听见那人唤她的声音,听见那些已死去多年的人,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话。她恍惚着,几乎要顺着那些声音,往那黑暗里,走过去。
      她趴在地上,指尖掐进泥里,想着,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才从那旧梦里走出来。她不能再陷回去。她还有她的日子要过。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一点清醒,便又亮了起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地,一点一点地跪起来,坐起来。
      她想着,那些都是假的。那潮声,那人,那些话,都是假的。她只要还活在这世上,便不该被那些假的,拖进那黑暗里去。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一点清醒,便像一盏灯,慢慢地亮了起来。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枯树,闭着眼,慢慢地调匀了呼吸。那幻象,一点一点地退了。眼前的荒岭,又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她望着那荒岭,心里想着,方才那些,都是旧梦。她不能让它把她拖回去。她这一世,已经走出来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就是为了这一场,才来的。她来人间走一遭,寻一个人,了一段债,如今债了了,人也寻着了,她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清明,便又稳了些。
      她歇了很久,等那眩晕彻底过去,才扶着树,慢慢地站起来。她捡起那滚落在地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土,把那黄绢,也捡了起来。
      她看着那黄绢,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着,这绢子,是她那一世的念想。可它不能,再把她困在那一世的旧梦里了。她把它,又小心地收进包袱里。
      她想着,这一块黄绢,她带了许多世,也压了她许多世。如今,她便让它,也松一松罢。她把它放回包袱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惦记着它了。她想着,她要往前走了。
      她重新背好包袱,望着那蜿蜒往前的山道,深吸了一口气。她想着,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要回泉亭去,好好地活着。她这样想着,便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那山道深处走去。
      那日剩下的路,她走得很慢。她每走几步,便歇一歇,等那眩晕过去,再继续走。她想着,她总得,靠着自己,走回泉亭去。
      她每歇一次,心里便默念一遍:泉亭。她想着,只要心里念着泉亭,她便不会迷路,也不会停下。她这样想着,那步子,虽然慢,却从没有,断过。
      日头偏西时,她终于望见了岭下的村落。那村落里,升起一缕缕炊烟,隐隐地还传来几声狗吠。她望着那炊烟,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她想着,人间就是这样。有炊烟,有人家,有热腾腾的日子。她从前只顾着寻人,竟忘了,这人间的日子,原是这般好的。
      她想着,她从前,总把自己当个花妖,当个异类,觉着这人间,与她隔着一层。可如今她才明白,她也是这人间的。她也吃人间饭,也走人间路,也念着人间的爹娘。她这样一想,心里那份疏离,便也散了。
      她进了那村子,寻了一户人家投宿。那户人家见她满身风尘、脸色苍白,忙让她坐下,又给她端了热汤。她喝了那汤,觉得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
      那户人家的阿婆,见她脸色不好,便又让她在床上躺了躺,说:姑娘,你气色这样差,可是病了。她摇摇头,说:没有,只是走得乏了。阿婆便又给她添了碗汤,说:那就多歇歇。
      夜里,她躺在那陌生的床上,想着白日那场旧伤发作。她想着,她这一世,怕是要一直带着这伤了。可她不怕。她只要还能走,便总能,走回泉亭去。
      她这样想着,便安心地睡了过去。那一夜,她难得地没有梦见前世,也没有梦见那个人。她只梦见,那株凌霄,开得满满当当的,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她想着,那株凌霄,是她在泉亭亲手种的。她走之前,它才齐腰高。她这一走,好些年了,也不知它长成了什么模样。她盼着,待她回去,它还好好地开着满架的花。
      第二日一早,她辞了那户人家,又上了路。她走得比昨日稳了些。她想着,昨夜那一觉,睡得安稳,身上那旧伤,便也仿佛,轻了些。
      她一路走着,那荒岭,已经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了。她望着前头那渐渐平坦起来的官道,想着,泉亭,是真的快到了。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后怕。她想着,昨日在那荒岭上,若不是她及时稳住了心神,只怕她就要,倒在那无人知晓的地方了。
      她想着,她若真倒在那里,那这一世的爹娘,便再也见不着她了。她这样一想,心里便又酸又怕。她想着,她不能死。她还有爹娘要孝敬,还有那株凌霄要看顾。
      她这样想着,心里便又紧了起来。她想着,她这一世的命,是爹娘给的。她若倒在那荒岭上,便辜负了爹娘,也辜负了她自己这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一世。她不能那样。
      她又走了半日,在一处溪边歇下,洗了把脸。那溪水清凌凌的,映着她的脸。她望着水里的自己,想着,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她想着,她这一世,虽没能同那人相守,可她到底,是寻着了他,见着了他。她心里那一桩旧事,算是了了。往后的日子,便是她自己的了。
      她洗了脸,又上路。这一回,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想着,她这后半辈子,要好好地过。她要在泉亭,守着爹娘,守着那株凌霄,过那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想着,她这一世,虽带着那旧伤,可那伤,也教会了她,要好好珍惜往后的日子。她想着,她要在泉亭,把那些前世的、错位的、寻不到的,都一并放下,只安安心心地过她自己的日子。
      她望着那越走越宽的官道,想着,她这一路的风雨,从余杭到荒岭,从荒岭到泉亭,总算,是要走到头了。
      她又走了几日。这一日黄昏,她终于望见了泉亭的轮廓。那小小的镇子,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她望着那山坳里的灯火,想着,那灯下,该有她的爹娘。她走的时候,他们还硬朗;如今,也不知鬓边是不是添了白发。她这样一想,心里便又酸,又暖。她恨不得,立时就飞回那灯火边去。
      她望着那些灯火,眼眶忽然湿了。她想着,她回来了。她走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总算,是回家了。
      她想着,她这一走,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受了这样多的苦,到头来,还是要回到这小小的泉亭来。可她却觉得,这一圈,没有白走。她若不走出去,便永远不会知道,这泉亭的灯火,是这样暖的。
      她站在那镇口,歇了歇,把那满身的风尘,理了理。她想着,她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回家去。她再也不走了。她要守着爹娘,守着那株凌霄,把这后半辈子,都过在这泉亭。她这样想着,那一路的疲乏,便也仿佛散了许多。她望着那一片灯火,心里那份归家的暖,便也满满地涨了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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