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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回身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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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余杭那日,天落着细雨。苏苕天未亮便起了,把客栈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包袱系好。她坐在床沿,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心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夜。
她本想着,就这么悄悄地走,谁也不惊动。可当她站起身,提起包袱,走到门口,那双腿,却像钉在地上一般,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走廊尽头的一线天光,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想着,昨日她还在那街口,远远地望着那扇门,今日,却要走了。这一去,怕是此生此世,再不会见着那人了。
她心里明白,这一步踏出去,便真的是要同这一座城,同这城里的那个人,彻底地别过了。她寻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连好好地说一句告别,都不能够。
她到底还是转过身,又走回窗前,推开那扇窗,朝对街那扇门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晨光里,那门还紧闭着,里头的人,大约还在睡着。
她望着那门,心里那些话,便又都涌了上来。她想告诉他,她要走了,这一走,怕是再不会回来了。她想告诉他,她寻了他许多世,如今见他安稳,她便放心了。
她甚至想,若她此刻去敲那扇门,告诉他,她就是当年江堤上那个女子,他会怎样呢。他会惊,会疑,会当她是个疯子,还是会依稀记起什么。她不敢赌,也不敢去试。
可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把那窗关上,把那些话,都留在那窗里,同那一城的晨雨一道,散了。
她下了楼,结了房钱,那掌柜的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把钱收了。她点了点头,便提着包袱,走出了客栈的门。
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她没有撑伞,就那样走在雨里。那雨落在她肩上、发上,凉凉的,倒让她那一直发烫的心,静了些。
她一路往城门口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她想着,就这样走罢,走远些,便什么都放下了。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又稳了些。
她想着,这一座城,她来的时候,心里满是盼头;走的时候,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她望着那两旁的屋舍、店铺,望着那早起的小贩、挑水的妇人,想着,这城里的人,都不知道她来过,也不知道她走了。
可走到城门口,她到底还是停住了。她站在那城门洞里,望着外头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心里那点压了一路的念想,便又猛地翻涌上来。
她想着,这一走,便是真的要同他,同这一世的错位,彻底地别过了。她从前总盼着能再见到他,如今见着了,却要亲手,把这一场相见,也一并放下。
她在城门口站了很久。雨丝斜斜地落,落湿了她的衣角。她望着那官道,望了很久,终于还是慢慢地转过身来,朝城内那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她想着,她这一眼,是替前世那个在江堤上等他的苏苕望的。前世她没能看着他好好地活着,这一世,她总算,替他望过了。她这一望,从前世到今生,从今生到这一世,隔着百世的光阴,便也算,圆满了。
那是她住过的那条巷子的方向,也是他住着的那条街的方向。她望不见那扇门了,可她心里,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门的样子,记得那门里的人。
她想着,那门是朱漆的,门环是铜的,门边还挂着一个小铃铛,风一吹,便轻轻地响。她记得那样清楚,仿佛那门,就是她这一世的归处。可那门里的日子,终究不是她的。
她想着,他如今,应当还在睡着。再过一会儿,他便要起来,洗漱,用饭,出门去书肆。他的一天,会像往常一样,安安稳稳地开始。
她想着,从今往后,他的每一天,都不会再有她。而她,也再不会远远地望着他的那扇门,看着他出门,看着他归家了。
她想着,前世他走的时候,她立在凌霄花下,望着他走远。这一世,换她走了。她望着他住的那条街,想着,这一别,便是真的,两不相欠了。她这一世欠他的,如今,也都还清了。
她这样想着,心口便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绞着,疼得她几乎站不住。她扶着那城门洞的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慢慢地喘匀。
她想着,这一别,她与他,便是真的,各安天涯了。他会有他的日子,她会有她的日子,中间隔着这一世又一世的错位,再不会有交集。
她到底还是把那些疼,都咽了下去。她直起身,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衣襟,把那包袱在肩上紧了紧,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那官道上走去。
她把那些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怎么都咽不尽。可她不能停。她若停了,便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她只咬着牙,一步一步,把那座城,远远地抛在身后。
她走得很快,仿佛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忍不住,再跑回城里去。她只低着头,望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把那座城,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走出很远,直到那城门的影子都望不见了,才慢慢地停下脚步。她站在那官道边,望着那越来越远的方向,心里那些酸涩,便又都漫了上来。
她想着,她到底还是,把他放下了。她放下的,不只是这一世那个不认得她的方希文,更是前世那个在江堤上等她的书生,是她自己守了百世的那一点执念。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不甘,便也慢慢地散了。她想着,她这一别,虽是心如刀绞,可到底,是走对了的。她不能为着一己的念想,去拖累他安稳的一生。
她想着,她走对了。这一世,他既已有了安稳的日子,她便不该再闯进去。她若闯入,那些前世的旧债,那些说不清的纠葛,便都会找上来,搅得他不得安宁。她不忍,也不愿。
她抬起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雨,也快要停了。她想着,雨停了,路也好走了。她总能,一路走回泉亭去。
她重新背好包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这一回,她不再回头。她把那一城的雨,那一城的晨,那一城的他,都留在了身后。
走了半日,她在一处山脚下的茶棚里歇脚。那茶棚里的阿婆给她端了碗热茶,见她满身雨水,又拿条干净的布巾,让她擦擦头发。她接了,道了谢,心里忽然有些暖。
她喝着茶,望着那雨后的山,想着,她这一路,总是一个人走。从前她心里有个念想,便不觉得孤单,如今那念想放下了,反倒觉着,这路,有些长了。
那阿婆见她一个孤身女子,满身风尘,便又给她添了碗茶,问她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她想了想,说:往泉亭去。阿婆点了点头,说:那还远着哩。她笑着应了,想着,远些也好,她有得是日子慢慢走。
她想着,好在,还有泉亭。还有那株她养了许多年的凌霄,还有爹娘。她回去,便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她这样一想,心里那点子空,便又填了些。
她歇够了,付了茶钱,又上了路。她走得不急,也不慌。她想着,这一世,她有的是时候,慢慢地走回泉亭去。
那客店的老板娘见她孤身一人,便多问了几句,又给她热了一壶水。她谢了,想着,这一路上,虽是孤单,可遇到的这些人,待她都是善意的。她想着,这人间,到底还是暖的。
她想着,原来这人间,并不只有那一个人值得她留恋。那些萍水相逢的善意,那一碗热茶,那一声问候,也都让她觉得,自己还是被这人间,好好地接着的。
日头渐渐偏西,她寻了一处镇子,投了客店。夜里,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帐顶,想着余杭,想着那个人,想着前世今生。
她想着,从今往后,她再不会为着一个寻不着的人,这样魂牵梦萦了。她这一世,要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活。她这样想着,便翻了个身,渐渐地睡着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原是来还那一桩旧债的。如今债还清了,她也便,轻松了。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也真正地轻快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连那肩上的包袱,也仿佛没有那么沉了。
离城第二日,天放晴了。她走得也轻快了些。她想着,那场雨,大约是替她送行的,把她心里那些湿漉漉的念想,也都一并,冲走了。
她路过一处江边,望见江上有人撑船,有人洗衣,有人牵着孩子,在岸边慢慢地走。她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这人间的日子,原是这样热闹,这样有滋有味。
她从前,总是一个人在赶路,从没有好好地看过一眼这世间的景。如今她放慢了脚步,才发现,原来路边的花开着,江里的鱼跃着,天边的云,也好看得很。
她望着那路边的花,想着,她从前只顾着赶路,竟不知,原来这人世间的花,是这样好看。她想着,往后她在泉亭,守着那株凌霄,也要像这些花一样,好好地开着自己的日子。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被绞过的疼,便也慢慢地淡了。她想着,她这一别,虽是难舍,可那难舍,终究会过去的。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
她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她不再急着赶路,也不再想着那个人。她只想着,泉亭在望了,她快要到家了。她这一路的风雨,总算是,要有一个着落了。
她又走了几日。这一日,天格外地好,日头暖融融的。她走在官道上,心里忽然觉得,从没有这样轻快过。
她想着,她总算,把那一桩旧事,放下了。她这一世,虽没能同他相认,可她见着了他,知道他好好的,便也算,了了她这一生最大的一桩心事。
她想着,她从前总以为,寻着他,同他相认,她这一生才算圆满。可如今她才知道,真正圆满的,是他好好地活着,是她能看着他好,而不必一定要得着他。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释然,便又深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着那蓝湛湛的天,想着,泉亭就在前头了。她这样想着,那脚步,便又轻快了几分。她想着,这一回,她是真的,回身别过了。
她这样想着,便又抬起头,望着那前头的路。那路两旁,是青翠的田野,是起伏的远山。她望着那路,想着,她这一世的日子,便要在这路上,一步步地重新走起来了。她心里那份念想,便也随着那脚步,一点一点地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