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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黄绢落泪, ...

  •   离了余杭,苏苕走了半日,在一处镇子上的客店歇下。她心里空落落的,连饭也吃不下,只喝了几口热汤,便回了房。她关了门,也不点灯,就在黑暗里,靠墙坐了许久。
      她上了楼,把门闩好,便再也撑不住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望着那灰暗的房梁,过了好半晌,才把那口哽在喉咙里的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她想着,她总算是,见着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摸索着,点亮了那盏油灯。她坐在床沿,把那块黄绢又摸了出来。那绢子她带了许多世,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可上头那几道暗纹,她闭着眼,也能摸得出来。
      那是前世临别时,方希文系在她腕上的信物。那时他说,等太平了,他便回来,亲自给她系上一对新的。可后来,他没有回来。那绢子上的暗纹,是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凌霄花,是她的花。
      她抚着那黄绢,前世的种种,便又一一涌上心头。江堤初见,月下私语,雨夜相护,杜蘅簪发,堤畔诀别。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刻在她心上,怎么也磨不掉。
      她想起他临别时的模样。褐衣,黄绢,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苕娘,等我,太平必归。她想起他走时,那点褐衣没入长堤尽头,江风萧瑟,她立在凌霄花下,望了整整一日。
      她想起那时的江风,想起那时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苕娘二字时,那一点点含在笑里的温柔。那些东西,隔了不知多少世,她竟还记得这样清楚,一丝一毫,都没有忘。
      她想着,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从前世等到今生,从今生等到这一世。好不容易,才见着他了。可他已经不认得她了。她在他眼里,只是个街角躲雨的路人。
      她这样想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她低着头,泪珠一颗颗地落在黄绢上,把那绢子洇湿了一片。她抚着那湿处,心里那些话,便也同那泪一道,漫了上来。
      那绢子是她贴身收着的,这么多年,旁的物件都换过、丢过,独独这一块,她走到哪里,都带到哪里。她想着,那上头画的是凌霄,是她的花,也是他给她的一个约。
      她想同他说的话太多太多。她想告诉他,她叫苏苕,是前世那个在江堤上等他的花妖。她想告诉他,她寻了他许多世,找了他许多年。她想告诉他,她还记着他那句太平必归。
      可她不能。她若说了,他未必信。他信了,也未必放得下这一世的安稳。她若用那一桩旧债,去拖垮他今生的安宁,那她寻他这一场,便成了害他。
      她想着,旧债,旧债。这两个字,她从前不懂,如今才慢慢明白。前世她欠了他一段没能相守的情,这一世,她若再去纠缠,便又是欠他一次安宁。她不想再欠他了。
      她想着,这一世,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样的日子。有妻,有子,有那样一盏暖融融的灯。她不能因为自己放不下,便去惊扰他。她宁可他什么都不记得,只当他这一世,本就该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她想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她终于下了决心:不认。她要把他那一世的旧情,连同她自己,都彻彻底底地从他的人生里抽身。她要把这一段,干干净净地了结。
      她把黄绢小心地擦干,又放回包袱最深处。她想着,从今往后,她便只记着,她曾寻过一个人,寻了许多世。那个人如今过得很好,她便不必再寻了。
      她收那绢子时,手有些抖。她想着,这一收,怕是许多年,都不会再取出来看了。她把那绢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衣裳底下,仿佛这样,便能把那段旧事,也一并压下去。
      她收拾好包袱,退了房,又踏上了路。这一回,她的脚步,比昨日沉了些,却也比昨日定了些。她想着,她要回泉亭去,好好地把她自己的日子过起来。
      她一路走,一路想着,她这一世,总算是把那个人寻着了,见着了。虽不能相认,可她到底,是了了一桩心事。她想着,从今往后,她便只守着泉亭的爹娘,守着那株凌霄,再不为旁的人,这般牵肠挂肚了。
      出了那镇子,天又落了小雨。她没有停,披着那雨,一路往泉亭的方向走。她想着,她这一路,风里雨里的,走过了许多年,如今,总算是可以歇下来了。
      雨渐渐大了,她在路边一处破庙里避雨。庙里空空的,只有半尊泥塑的菩萨,歪歪地坐着。她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墙,望着那雨,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想着,她这十几年,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就是寻那个人。如今寻着了,见着了,也放下了,她心里那点空,反而不知该用什么来填。她这才发觉,除开寻他,她的日子,竟是这样单薄。
      她想着,她这一路走来,见过山,见过水,见过许多人,可没有一处景致,是真正为她自己看的。她总急着赶路,急着去寻人,从没有好好地停下来,为自己活一活。
      她在庙里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她想,她这一世,除了寻他,还该有些别的日子要过。她还有爹娘,还有那株她养了许多年的凌霄,还有她自己。她总不能,为着一段已经了结的旧事,把往后的一辈子,都赔进去。
      她想着,从前她总盼着能再见到他,总觉得,见着他了,她这一生的奔波便有了着落。可真见着了,她才明白,他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等她的书生了。
      她记忆里的方希文,会牵着她的手,会在江堤月下同她说笑,会望着她的眼睛,唤她苕娘。可这一世的方希文,眼里映着的是旁人的影子,同她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街。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不甘,便也慢慢地散了。她想着,她寻的那个人,其实早在许多世以前,就已经不在了。她寻的,不过是自己放不下的一念罢了。
      雨停了,她出了庙,继续赶路。她走得慢,也不急着赶。她想着,她这一世,已经不必再为谁奔忙了。她只管,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行到一处山道,天已擦黑。她寻了个猎户搭的棚子歇下,生了堆火,烤着那半日淋湿的衣裳。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起,前世江堤上,她也常这样,守着一点火光,等他回来。
      那火忽明忽暗的,映得她脸上也明明暗暗。她望着那火,想着,前世那些夜里,她也是这样守着火,等着一个不知能不能回来的人。那时候的夜,好像特别长,特别冷。如今,倒是不会再那样等谁了。
      她想着,那时候,她总盼着天明,盼着那人归来。可如今,她盼着的,是能早些到泉亭,是能早些,把这一段路走完。她盼的,已经不一样了。
      她望着那火,又把那黄绢摸了出来,放在膝上,看了很久。她想着,她这一生,怕是要带着这块黄绢过下去了。可她不会再用它去寻什么人了,只把它收着,做个念想。
      她甚至想,等她回了泉亭,便寻个日子,把那黄绢同一些旧物一道,好好地收起来。她不去看它,也不去想它,只当那一段旧事,已经了结了。
      可她随即又想,真到了那日,她大约,还是舍不得收起来的。她想着,那黄绢,就让它这样跟着她罢。她不去寻人,可留一个念想,总还是可以的。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结,便又解开了一些。
      可她心里也明白,她舍不得。那黄绢上,有她这一世所有的念想,有她寻了百世也没能寻着的一个人。她怎么也,舍不得丢下。
      她这样想着,又自嘲地笑了笑。她想着,她到底还是那个放不下的苏苕。可她也知道,放不放得下,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她不能为着一块黄绢,为着一个早已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困在一世的旧梦里。
      她想着,她这一生,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寻了一个人,念了一个人,放不下了一个人。旁的,竟没给自己留下什么。她这样一想,心里那点子苦涩,便又泛了上来。可她到底,还是把它咽了下去。
      天将明时,她伏在膝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她还是那株江堤上的凌霄花,他还是那个在堤上夜读的书生。月下,他抬头,看见了她。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大亮。她揉了揉眼,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那点梦里的暖,也慢慢地凉了下去。她站起身,收拾好,又上了路。
      她想着,那样的梦,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可她也不会再去盼了。她这一世,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算是一种安稳。
      她一路走着,日头升了又落,山过了又过。她不再回头望余杭,也不再想那个人。她只想着,泉亭快到了,爹娘还在等着她。她这一路的风尘,总算,要有个尽头了。她想着,天又晴了,路也还长,她一步一步,总走得回去。
      她想着,这一路,她一个人走,走得久了,竟也不觉得孤单了。她从前总盼着有人同行,可如今,她自己也便是一段完整的路了。她这样想着,那脚步,便又轻了些。
      她又走了几日,过了几座山,绕过几道水。她路过一些热闹的镇子,也路过一些荒凉的野地,可她的脚步,再没有为哪一处停过。她只一心一意地往那泉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行到钱塘界,她在一处江边停下,歇了歇脚。那江还是那样宽,那样深,潮声还是那样熟悉。她望着那江,想着,前世,她便是从这江畔,开始她这一场长久的寻觅的。
      她望着那江潮,起起落落,忽然想,她这一生,也便像这潮水一般,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起起落落地折腾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要落下去了。
      她想着,她这一世的执念,到此刻,总算是放下来了。她望着那江,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江边的一块石头,被潮水冲刷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地方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沉沉的东西,便也仿佛随着那江流,一点一点地流走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继续往泉亭的方向走。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真的放下了。她这一程,也算走完了,心里那点子压着的石头,便也算挪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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