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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隔街相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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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苏苕便这样,在离方家不远的一条街口,住了下来。她没说什么时候走,只一日一日地守着那条街,远远地看着对街那扇门。她想着,她来看这一趟,总得看够了,才舍得走。
她日日都去那街口,坐在同一张矮凳上,手里缝着同一件总也缝不完的旧衣。她不敢近,只隔着一条街,看着那人出门,看着那人归家。她像一棵长在巷口的藤,安安静静地缩在阴影里。
晨光里,他出门;日暮时,他归家。中间那长长的一日,她便守着那巷口,看那孩子在门前玩耍,看那妇人进进出出地忙碌。她看着这一切,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有一日,她远远望见那妇人在门前晾晒衣裳,那孩子的衣裳小小的,洗得干干净净,在风里轻轻地摆。她看着,想着,这便是他这一世的日子了。有人替他洗衣做饭,有人同他生儿育女,有人陪他一日一日地老去。
那妇人晾完了衣裳,又在门口坐了坐,拿针线做活。苏苕远远望着,想着,这妇人瞧着是个利落人,眉眼也温和,配他,倒是般配的。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不甘,便又淡了些。她甚至盼着,那妇人待他,能再好一些,替他多操心些,好让他这一世,都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她想着,这些,原都是她曾盼过的。前世她盼着同他相守,盼着与他白首,盼着有一盏灯,一屋人,安稳地过下去。可那些盼头,终究都落在了旁人身上。她心里酸,却又觉得踏实。
她想着,他过得好,她远远看着,也算守着了。她守的不是这个人,是那一句太平必归的旧话,是前世那个在江堤上等她的书生。她守着的,是她自己放不下的那一点念想。
她守着那条街,日里夜里,心里那点念想,便都系在那扇门上。她想着,她这一世,原是同他没缘分的。她寻了他这样久,好不容易见着,却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可即便只是这样看着,她心里,也觉着满满的。
夜里她回到客栈,躺在窄窄的床上,望着帐顶,想很多。她想前世,想今生,想这一世的错位。她想她寻了他百世,却一次一次地错过,如今见着了,却只能这样隔着一条街,远远地望着。
她想着,隔着这条街,她望得见他,却够不着他。明明只几步远,却像隔了一世又一世。这便是他们这一世的距离了罢。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空,便又漫上来。
她不敢多想。她只把那点念想压下去,想着,明日,再去那街口守一日。守一日,便少一日。她守一日,心里便踏实一日。
她这样想着,第二日,便又早早地到了那街口。她寻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把手里的针线摊开,一针一针地缝着。她缝得极慢,仿佛那针脚,便是她这剩下的日子,缝一针,便少一分。
如此数日,她日日都去。她从不缺席,也从不多看。她只看他出门时那一眼,看他归家时那一眼,其余时候,便低头缝衣,装作一个寻常的过路妇人。
有一日,天落了小雨。她没有带伞,便缩在那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她想着,雨这样大,那人怕是不会出门了罢。可她到底还是守着,从晨等到暮。
那日黄昏,雨停了,那扇门却还没开。她望着那扇湿漉漉的木门,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她想着,他今日不出门,她连那远远的一眼,也看不着了。
她望着那雨,心里忽然想,前世他们相识,也是在这样一场雨里。那一夜,她为护他,露了术法,他识破她是精怪,却只说了一句是妖又如何。她想着想着,眼眶便又热了。她望着雨,想着那已过去不知多少年的旧事,心里又酸又软。
她正要起身回去,却见那门吱呀一声开了。方希文撑着伞,从门里走出来,大约是往书肆去取几卷书。她心里一紧,忙又坐回檐下,低了头。
那人走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顿,似乎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只觉自己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想着,莫不是他认出来了。可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看他。
方希文看了看她,大约是见她一个妇人缩在檐下躲雨,便温声道:雨歇了,你还不家去么。苏苕这才抬起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望着他,心里那句希文,是我,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只低声道:就,就回。那人听了,微微点头,便撑着伞,走远了。
苏苕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又湿了。她想着,他方才同她说话,那样温和,像同任何一个路过的妇人在说话。他眼里没有一丝熟悉,也没有一丝迟疑。她于他,终究只是街角一个躲雨的路人罢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念想,便又咽了回去。她坐在檐下,过了许久,才慢慢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回客栈去。她想着,这一世,他终究是不认得她了。
她走回客栈,脚步有些沉。她上了楼,关了门,倚在门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想着,他就在她眼前,同她说了话,却全然不认得她。这便是他们这一世的缘了罢。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欢喜,便也慢慢地凉了下去。
夜里,她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把白日他看她的那一眼,他同她说的那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她想着,他同她说话时,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清朗,同前世江堤上那个书生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这样一想,心里便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着,这一世,她虽不能同他相认,可到底,是同他说过一句话了。那句话虽寻常,却让她觉得,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第二日,她又去了那街口。这一回,她比平日来得早些,坐得也久些。她望着那扇门,想着,昨日同他说的那一句话,够她记很多年了。
可她心里又有些怕。她怕自己待得久了,会忍不住上前,会忍不住把那些前世的旧话,一五一十地都同他说了。她怕她一说,便再收不回来,会惊扰了他这一世的安宁。
她想着,前世她寻他,追他,盼着能再见他一面。可这一世,她见着他了,却连上前同他说一句话,都不敢了。她怕她那一点旧日的情分,会搅乱他如今安稳的日子。她想着,这大抵便是爱一个人的道理了罢,盼着他好,便宁可自己咽下那一肚子的酸。
她这样想着,便又起身,退了半步,退到巷影更深处。她告诉自己,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近。她若近了,这一世的他,便再也不是那个安稳的方希文了。
她又守了几日。这几日里,她看着他同那孩子玩耍,看着那妇人为他掸去肩上的尘,看着他坐在门口,看一卷书,喝一盏茶,慢慢地消磨一个下午。
她看着看着,心里那份执念,便一点一点地淡了。她想着,他这样过日子,便很好。她远远地看着,看着他好好地,便也很够了。
她看着看着,竟有些看开了。她想着,他这一世,有妻有子,日子安稳,那些前世的旧债,那些百世的错位,便都不必再提了。她寻他,原也不过是盼他好。如今他好了,她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便也松了下来。
她甚至想着,若她能一直在这样远的距离,守着他,看着他的日子安稳地过下去,那她这一世,也算有了个去处。可她到底还是想走了。
她想着,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守着,守到老,守到他一家人都认得她这个总在巷口缝衣的陌生妇人。她总得回泉亭去,过她自己的日子。她这样想着,便在心里定下了一个日子。
她想着,再看三日,三日后,她便走。她要把这最后的三日,看得格外仔细些,把那人这一世的模样,都记在心底。她这样想着,便比平日更用心地看着对街那扇门。
她定下三日之期,心里却又有些慌。她想着,三日其实短得很,一晃便过去了。她怕这三日过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人的模样看够,便要走了。她这样想着,便觉着,那三日的光景,越发地宝贵起来。
这三日里,她日日都去,从晨到暮,片刻不离。她看着那孩子长大了一些,看着那妇人怀里又有了孕,肚子微微隆起,她心里又是酸,又是喜。
她想着,他要做父亲了,再过不久,便要再添一个孩子。她远远地看着,心里那份欢喜,竟是真的。她盼着他好,盼着他这世安稳,妻贤子孝,儿孙满堂。
她望着那妇人的身影,想着,这一世,她虽不能同他相守,可他有了这样好的家,这样好的日子,她也便放心了。她甚至有些感激那妇人,感激她替他缝衣煮饭,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守着一个寻常而暖的黄昏。
三日之期到了。最后一日黄昏,她坐在那街口,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她想着,这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了。过了今日,她便要回泉亭,再不来余杭。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她等啊等,直到暮色四合,街灯亮起,那门却还是没有开。她想着,这样也好,不必再见了。她站起身,把那矮凳送还客栈,把最后一眼,留在了心里。
她回到客栈,收拾好包袱,一夜没睡。天明时,她下了楼,结清了房钱,提上包袱,走出客栈的门。她站在街口,又朝对街那扇门望了最后一眼。
她站在那街口,晨风有些凉。她望着那扇门,想着,她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同这一条街,同这座城,同这扇门里的人,便算是真正地别过了。她心里那些话,也都同那晨风一道,散在了这街口。
晨光里,那门依旧紧闭着。她想着,他大约是还在睡着罢。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不舍,便又浓了几分。可她到底还是转过身,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一路走,一路想着,这一世,她与他,便这样,隔着一条街,无言地凝望了这几日。百世的寻觅,百世的错位,到头来,竟只换得这样一场远远的相望。
她想着,这也够了。她望着他好好地活着,望着他有妻有子,望着他一日一日地过着安稳的日子,她便也算,把这百世的执念,放下了大半。她这样想着,便一步一步,走出了余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