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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不敢惊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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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余杭城,苏苕的脚步,本该是轻的。她走得越远,那步子却越慢,慢到后来,竟在官道旁一处土坡上,坐了下来。她想着,她来这一趟,原是为着寻他,寻着了,见他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便该走了。可不知为何,那双腿,却不听她的使唤,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迈。
她坐在土坡上,望着余杭方向的天,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念想,又一点一点地翻涌上来。她寻了他这么多年,从临安到钱塘,从钱塘到杭城,又从杭城追到余杭,好不容易,才见着那么一眼。难道,真就这般,头也不回地走了么。
她这样想着,到底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折回城里去了。她告诉自己,她不去打扰他,只远远地再看他几日,看着他还好好地,她便安心地走。她这样想着,脚步便也重又有了几分力气。
她在离方家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寻了一间小客栈住下。那客栈临着街,推开窗,恰好能望见对街那扇木门。她头一夜没怎么睡,就靠在窗边,望着那扇门,想着,明日,那人便会从那里出来。
第二日一早,苏苕便起了。她梳洗妥当,下了楼,却不往别处去,只寻了巷口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远远地站着。她等了不多时,那扇木门便开了,方希文走出来,理了理衣襟,往书肆的方向去了。
她望着那背影,心里一酸,几乎要忍不住唤他一声。那口堵了十几年的名字,就在她喉咙口,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退到巷影里,捂着胸口,由着那口气,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她想着,她不能上前。她若上前,要同他说什么呢。说她寻了他十几年,说他前世是她的谁,说他们曾有过一段月下之约么。他这一世的方希文,有妻有子,日子安稳,她不该再搅进去,用那一段早已了结的旧事,惊扰他今生的安宁。
她这样想着,便只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人走远,看着那扇木门重新关上。她站了许久,直到日头高了,才慢慢踱回客栈。她想着,这样便好,远远看着,也便是一种守着。
她回到客栈,那日头已经偏西。她本想着歇一歇,可躺到床上,却又睡不着,眼前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人抱起孩子、笑着走远的样子。她想着,她寻了他这样久,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温和地笑着的。她这样一想,心里那份空,便又浅了些。
夜里,她点了灯,坐在床沿,把那块黄绢摸了出来。她抚着那绢上细细的纹路,心里那些前世的旧影,便又一一浮上来。江堤、潮声、月下初见,雨夜相护,杜蘅簪发,堤畔诀别。她想着,那些都是她的,是他给过她的。可这一世,他一样也不记得了。
她望着那黄绢,眼眶便又湿了。她把绢子凑到唇边,轻轻地碰了碰,又小心地收进包袱最深处。她想着,这一回,她总得说到做到。她去看他几日,见他好好地,便走,再不回头。
第二日,她又去了那巷口。这一回,她学聪明了些,从客栈借了一张矮凳,坐在巷口的墙角,手里装作在缝补一件旧衣。她一边缝着,一边拿眼角觑着对街。她想着,这样,就算有人瞧见,也只当她是个过路的缝补妇人,不会起疑。
日头渐渐升高,那扇木门开了。这一回,不只方希文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个孩子,小小的一个,扎着两只小髻,蹦蹦跳跳地扯着他的衣角。那孩子仰着脸,脆生生地唤他:爹爹,爹爹。
苏苕手里的针,便顿住了。她看着那孩子,看着方希文弯下腰,把那孩子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她远远望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的,涩的,又有些暖暖的。
她想着,这便是他的孩子,是他这一世实实在在的日子。她看着那孩子,竟不觉得怨,反倒觉得安心。她寻了他这么多年,原也不过是盼他好好地活着。如今他不但活着,还有了妻,有了子,有了这样暖融融的日子,她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方希文抱着孩子,往市集那边去了。苏苕放下手里的针线,远远地跟在后面。她不敢跟得近,只隔着一条街,望着那人的背影,望着那孩子在他怀里,渐渐走远。她想着,就这样吧。她看一眼,便少一眼,看完了,她便走。
她在市集口站了许久,看着那人买了些菜,又买了些孩童的玩意儿,抱着孩子往回走。她一直望着,直到那父子俩进了家门,那扇木门又关上,她才收回目光,慢慢地踱回客栈。
黄昏时,她坐在客栈的窗边,望着对街那盏渐渐亮起来的灯。她想着,那灯下,该是一家人在用晚饭了,该有那孩子的笑声,该有那人温和的话语。她从前,也曾设想过这样的日子,设想她同他,一灯如豆,相对而坐。可那样的设想,终究只是设想罢了。她看着那灯,看了很久,直到那灯熄了,才关上窗。
夜里,她躺在客栈的床上,望着帐顶,睡不着。她想着,她这一生,从前世到今生,到这一世,寻他寻得那样苦。可原来,他一直在好好地过着日子,娶妻,生子,安然度日。她心里那些执念,忽然便觉得,轻了许多。
她又想,她终究是要走的。她总不能在这余杭,守着一条街,过一辈子。她还有她的日子要过,还有泉亭的爹娘要孝敬。她来看这一趟,见他安稳,便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她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份堵,便也渐渐地松了。
天将亮时,她终于沉沉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的江堤,月下,那褐衣书生朝她伸出手,笑着说:苕娘,我等你。她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那身影却淡了,散了,只留下一句远远的话:来世,再寻我。
她猛地惊醒,枕边已是湿的。她坐起身,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心里忽然明白,这一世,她与他,是真的,走到了尽头。她该放下了。她这样想着,便慢慢地穿好衣裳,准备着过几日,便回泉亭去。
她打定了主意要回泉亭,可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她想着,她这一走,怕是此生此世,再不会见着那人了。她这样想着,便又格外珍惜起这两日来,日里看着他的时候,便也看得格外仔细,仿佛要把那人的模样,一笔一笔,都记在心底。
她又留了三日。这三日里,她日日坐在那巷口,远远地望着对街那扇木门,看他出门,看他归家,看他偶尔牵着那孩子,在市集上慢慢地走。她从不靠近,也从不敢让他瞧见。她只在暗处,看着他那日子,安安稳稳地一天一天地过着。
有一回,他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那孩子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头张望。苏苕远远地瞧着,忍不住,嘴角便弯了起来。她想着,这孩子,倒是同他爹从前一般,爱探着脑袋看人。她这念头一起,心里又是一酸,她怎能拿前世的事,去比这一世的孩子呢。
那孩子望了望,没见着人,又把门掩上了。苏苕收回目光,低了头,继续缝那件旧衣。她缝着缝着,针尖一滑,扎进指头里,疼得她一缩手,那指头便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指头含进嘴里,想着,这一疼,倒把她那点胡思乱想,也一并疼醒了。
第四日傍晚,她正坐在巷口,忽见方希文独自一人,从书肆回来,手里拎着几卷书。他走到巷口,许是走得乏了,便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手里的书。苏苕离他不远,只隔着半条街,心跳得厉害,大气也不敢出。
她望着他低头看书的侧脸,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前世那个江堤上夜读的书生。只是这一世,他眉间再没有当年的清愁,反倒多了几分安稳的平和。她看着他,心里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是他,真的是他。可她也知道,她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不能上前。
那日暮色渐沉,方希文坐在石阶上翻书,苏苕坐在巷口,手里的针线早就停了。她看着他,想着,他看书时还是那样专心,同前世那个在江堤上夜读的书生,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这许多年,她寻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那一盏灯,那一卷书,那一个曾教她心里发烫的影子。如今,她总算见着了。
方希文坐了一会儿,把那书合上,起身,拍了拍衣角,便往家里去了。他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朝巷口这头看了一眼。苏苕心里一紧,忙低下头,装作专心缝补。那人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便又转过身,推门进去了。
苏苕这才敢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想着,好险,险些便被他瞧见了。可她心里又隐隐地盼着,盼他能多看她几眼,盼他眼里能有一丝熟悉。可她知道,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这一世的他,眼里映着的,是旁人的影子,再没有她的份了。
夜里,她回到客栈,把那块黄绢又取出来,抚了又抚。她想着,再过两日,她便真的要走了。她要把这一场相见,连同这一世的念想,都留在余杭。她往泉亭去,好好地把她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她这样想着,便把黄绢收好,熄了灯,睡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不舍,便也慢慢地化开了。她想着,她这一世,总算把那个人寻着了,见着他了,也看够了他日子的模样。往后她在泉亭,守着爹娘,守着那株凌霄,好好地过,也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一路的风尘。她把这话在心里说了几遍,才觉得,心里真的安定了。
离余杭前一日,她起了个大早,把客栈的房间收拾干净,把包袱系好。她推开窗,又朝对街那扇木门望了一眼。晨光里,那门还紧闭着,里头的人,大约还没起。她想着,这样也好。她不必再见他最后一面,便不会再添一分不舍。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想着,她这一趟,虽没能同他说上一句话,可她到底,是见着他了。见着他好好地活着,见着他有妻有子,日子安稳,她这十几年来的奔波与寻找,便也不算白费。
她关好窗,提起包袱,下楼结了房钱,便出了客栈。她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扇门,只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默默地念了一遍:方希文。念完这一遍,她便把那名字,连同这一场重逢,都轻轻地收进心底最深处,再不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