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他已是人夫 ...

  •   那一夜,苏苕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那一面,想着那人平淡无波的目光,想着自己狼狈落泪的模样。她想,她大概是不该再来寻他的。可她又想,这最后一面,她总得再见一次,才算真正放下。她便又撑着,等到了天亮。
      第二日,她又去了那条长街。这一回,她没敢上前,只远远地寻了一处茶摊,坐下,隔着一条街,望着那家书肆。她从那茶摊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书肆的门。她想着,他总会来的。
      那茶摊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见她一个人坐了一整天,便也过来搭话,问她,姑娘,可是在等什么人。苏苕点了点头,说,等一个故人。老者便说,那便再坐坐,故人总会来的。她听了,心里一暖。
      日头渐渐升高,茶摊上的客人,来了又走。苏苕一碗茶,从热喝到凉,又从凉喝到换了一碗。她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把那眼睛,牢牢地锁在那书肆的门上。
      她想,他总会出来的。昨日他黄昏才出来,今日兴许也是。她便这样等着,等日头偏西,等暮色渐起。她心里那点念想,也跟着那日影,一寸一寸地,挪着。
      她忽然有些恍惚。她想着,她寻了这个人这么多年,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此刻,却只是远远地坐在一条长街的茶摊上,等着看他一眼。这样一想,她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便又低头,喝了一口茶。那茶早已凉了,可她却觉不出凉。她只想着,等见了他,好好地看一眼,便回去。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躁,便也慢慢地平了下来。
      她从早等到午,又从午等到黄昏。日头晒得她脸上发烫,她也一动不动。街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书肆的门帘,却始终没有掀起。她心里那点念想,便也随着那日头,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她原以为,今日怕是要空等了。可就在暮色将合的时候,那书肆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没有抱书,只空着手,脸上带着一点回家的松快,沿着长街,慢慢地走。
      他走出书肆,在门口站了站,抬手,理了理衣领。那动作,从容而温和,像是他惯常做的。苏苕远远地看着,心里忽然一酸。她想着,这大约便是他日复一日,寻常的模样。
      他没有急着走,只立在门口,望着街上的行人。大约是刚离了书堆,还有些出神。苏苕便也望着他,不敢动,也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他便会像昨日那样,从她眼前消失。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沿着长街,慢慢地走了起来。那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点回家的闲适。苏苕便也远远地跟了上去。
      苏苕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一回,她没有追上去,只远远地,跟在那人身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慢慢地走。她走得不快,像是怕惊了他,又像是想把这条路,走得久一些。她想着,就这一程,她送送他,便也算见过了。
      那人走得不快,一路向东。苏苕便也跟着,一路向东。她看着他穿过热闹的市集,看着他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看着他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推门进去。那门里,随即传出一个妇人温柔的声音,又有一个孩子的笑声。
      苏苕的心,猛地一沉。她站在巷口,怔怔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家人的身影——那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正弯腰抱起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一个温婉的妇人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碗,正笑着同他们说话。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生得白净,被父亲抱在怀里,咯咯地笑。那妇人端着碗,正哄着那孩子吃饭,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笑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苏苕看着那一幕,心里那些年的念想,忽然便都有了答案。原来,他这一世,过得这样好。他有了家,有了妻,有了子,有人疼他,也有人照顾他。她寻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原来盼到的,是这样的光景。
      她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涩。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抱孩子的身影,看着那妇人替他拂去肩上的尘,看着那一家人的灯火。她想,这样的日子,她也曾偷偷地,在梦里盼过。可终究,不是她的。
      苏苕立在巷口,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慢慢地凉了下去。她寻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人,此刻就在她眼前,却早已是别人的夫君,别人的父亲。他阖家安稳,灯火可亲,而她的念想,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
      她站着,一动也不动。泪水又一次无声地落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追寻,到头来,竟是这般可笑。她想着,她以为他在等她,可原来,他早就不记得她了,也早已有了他自己的日子。她寻来的这一场重逢,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想转身就走,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她只怔怔地望着那扇门,望着那一点暖黄的灯光,望着那个弯腰抱起孩子的身影。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只一句话:原来你过得这样好,原来你早就不等我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梦里那个褐衣的身影,立在落日底下,冲她招手。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这一生最要紧的人。可如今,那个人已经有了他自己的家,有了他自己的灯火,有了他自己疼爱的孩子。她那些念想,便成了多余的了。
      她想起前世,钱塘江堤上,那褐衣的书生,曾握着她的手,许她太平必归。那时候,她信他,信得那样笃定。她以为,只要他回来,他们便能一直守着那株凌霄,守着那个家。
      可如今,她寻到了他,他却早已忘了那些话。前世的海誓山盟,到他这一世,便如江水东流,一点痕迹也不剩了。只有她还记得,还守着。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酸楚,便又漫了上来。可她也知道,这怪不得他。轮回一过,前尘尽忘,谁还记得上一世的诺言呢。她只怪自己,忘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门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异样。那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抱着孩子,朝门口这边,望了一眼。苏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怕他看见她,又怕他看不见她。她只僵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那人只是随意地一望,并没有认出她来。他抱着孩子,又转身往里去了。那妇人便也笑着,把门虚掩上了。巷子里,重又归于安静,只有那一点灯光,还从门缝里透出来。那一点暖光,照在苏苕脸上,衬得她越发清冷。
      苏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抬袖,把脸上的泪擦了,又对着那扇门,轻轻地弯了弯腰,像是行了一个礼,又像是同那一段再也追不回的往事,道了一声别。她想着,这一世,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那条巷子。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每一步,都带着千斤的重量。她想着,她这一世的执念,到这一刻,总算是到头了。他不是她的了,从来都不是了。她那些年的痴等,便也该一并,丢在这巷子里了。
      她出了余杭城,立在官道上,望着那一片渺茫的天际,忽然有些不知该往何处去。她想回泉亭,可又怕家里人问她这一路寻到了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般。可她到底,还是擦干了泪,背起了那个小小的包袱。
      她站在官道上,吹着晚风,心里那份空,却怎么也填不满。她想着,她这一趟,到头来,究竟图什么呢。图见他一面,图知道他过得好。这两样,她如今都得了。可她怎么,心里还是这样空呢。
      她忽然想,或许她想要的,不只是一面。她想要的,是那个会在江堤上等她的人,是那段她守了这么多年的旧梦。可那旧梦,早就散了。她寻来的,只是一个有了自己的家、自己日子的陌生人。
      她心里那份执念,到这一刻,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死了。她想着,也好。死了,她便能安心回泉亭去了。她便能守着那株凌霄,把这一世的痴,一并,埋进土里了。
      她这样想着,那脚下的路,仿佛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她想着,回泉亭去,守着那株凌霄,好好地过。这一世的痴,到此为止。她总得,为自己,活一活。
      她想着,既然那人好好地活着,她便也不该一直困在这一段旧梦里。她总得回去,守着那株凌霄,把日子,重新过起来。她这一世的念想,虽落了空,可她好歹,亲眼见他活得好好的,便也算,对得起自己那些年的痴了。
      她背起包袱,那包袱轻飘飘的,除了几件旧衣,和那块绣着凌霄的帕子,再没有旁的了。她摸了摸那帕子,想着,这一趟,虽是一场空,可好歹,她见过了他。
      她想着,回到泉亭,爹娘见她,必是要问的。她便答,寻到了,他过得很好。旁的,她一个字也不多说。她总不能让家里人,为她这十几年不曾放下的一桩旧事,再揪心。
      她又想,回去之后,她便好好地,把那株凌霄,伺候起来。她这一世的念想,虽是落了空,可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她总得,为自己,好好活一活。
      她立在官道上,望着那渐渐黑下来的天,心里那份念想,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想着,方希文,这三个字,她怕是,要记一辈子了。可她也知道,记着,便也只是记着罢了。他过他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从此两不相干。
      这样一想,她心里那点残存的痴,便也彻彻底底地散了。她想着,从今往后,她便只守着那株凌霄,好好地过她的日子,再不叫这一桩旧事,压着心头了。她总得为自己活一活,才对得起这一路的奔波。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余杭的方向。暮色里,那座城池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心里那些执念,也仿佛随着那一江水流慢慢地淡了下去。她想,这一世,她是真的,该放下了。她转身,朝泉亭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那脚步,也渐渐地轻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