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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初见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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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苏苕在客店里,一夜没有合眼。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侧脸。她想着,她终于寻到他了,可她又想着,那一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那样平淡,那样疏远,竟没有一丝认得她的意思。她拿不准,那一面,她该当作是幸运,还是当作是残忍。
她劝自己,这怪不得他。转世为人,前尘尽忘,他哪里还记得她呢。可她心里那个执念,却怎么也放不下。她想着,哪怕他不认得她,她也总要到他跟前,同他说上一句话,让他知道,有人寻了他这么多年,走了这么远的路,才寻到他跟前。
可她转念又想,说了又如何呢。他既已不认得她,她那一腔话,说给谁听。她想着,他如今的日子,看着那样安稳,她又何必,拿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旧事,去搅乱他。她这一夜,便是这样,一会儿想上前,一会儿又想退,翻来覆去,天便亮了。
她一夜没有睡好,第二日起来,眼下青黑一片。她对着那面铜镜,看着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忽然有些不敢出门。她想,她这副样子,若是让那人见了,只怕更要把他吓跑。她便又打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那方绣着凌霄的帕子,也叠好,放进怀里。她想着,今日若是能再见他一面,她便远远地看看,也不上前了。她只要确认他好好地活着,便够了。
她走出客店,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沿着昨日那条路,一步一步,往那条长街走。她心里又盼着能见着他,又盼着见不着,好让心里那份念想,多留一日。
第二日清早,她又去了那条长街。她守在那家书肆门口,从早等到晚。日头升了又落,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躲在檐下,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读书人,却再没有看见那袭月白长衫。她心里空落落的,又隐隐地,松一口气。
她原以为,见不着,她便能放下。可等到日头彻底落下去,长街亮起灯来,她心里那点空,却越来越大。她想着,她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可她若是留下……她不知道留下,又能怎样。
她立在街头发怔,心里那份空,越来越大。她想,她这算什么呢。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寻到了,却连一句话也没敢说。她想着,若是就这么回去,她这一生怕是要悔死。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见斜对面一间茶棚里,坐着一个白发的老书生,正就着一盏茶,慢慢地翻着一本书。苏苕看着那老书生,心里忽然一动。她想,那人既是读书人,兴许这些常来常往的书生,会知道他。
她正要过去问,那书肆的门帘,却忽然被掀开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立住脚,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怔怔地望着那门口。
她正立在街头发怔,忽然,那家书肆的门帘一掀,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同掌柜的说了两句,便转身,沿着长街,慢慢地走。那步子从容,带着一点回家的闲适,与白日里那个低头读书的他,很不一样。
苏苕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远远地望着那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近。她攥紧了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正要迎上前去——可就在这时,那人似乎也是寻着什么,往她这个方向,直直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并不快,可那方向,分明是朝她这边来的。苏苕立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她想着,这是天意么,叫他正好走到她跟前。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两人将要错身的一瞬,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朝她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平的,淡淡的,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路人。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波澜,也没有一丝认得她的样子。
苏苕只觉浑身一冷,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张着嘴,那个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的名字,却怎么也喊不出口。她看着那人朝她略一点头,又移开目光,让开半步,便径自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那擦肩的一瞬,短得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那一擦肩,不过一瞬。可她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角带起的那一缕风,凉凉地拂过她的脸。她只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她想开口唤他,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她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地,绷紧,又崩断。
她忽然想起,她这一路,从泉亭到杭城,又从杭城到钱塘,再到余杭,走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苦,为的,就是这一刻。可这一刻真到了,她却连他的名字,都没能唤出口。
她立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月白长衫,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又渐渐远去。她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年的弦,忽然就断了。她忽然明白了,她寻了这么多年的人,此刻从她身边走过,却连一丝眼波,都不肯分给她。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怔怔地立在那条长街上,任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只一句话:他不认得我了,他真的不认得我了。她想过千百回重逢的样子,却没有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她想着,这一世的他,干干净净地从她面前走过。他眼里没有她,心里没有她,连一丝丝的熟悉,都没有。她寻了他这么多年,走了这么远的路,到头来,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拦路的陌生姑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可笑。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褐衣的身影,立在江堤上,许她太平必归。那时候,她信他,信得那样笃定。可如今,那一世的诺言,早随那一世的江水,一并流走了。她什么都留不住。
她又想,或许这便是轮回的苦罢。你记得他,他却早已把你忘了。你在这一世寻他,寻得肝肠寸断,他却不认得你了。这苦,比生离死别,还要叫人难受。
她站在那里,任泪水流了满脸。她也不去擦,只怔怔地看着那条他走过的长街,仿佛那街尽头,还留着一点他的影子。可那影子,也正一点一点地,散在暮色里了。
她捂着嘴,把哭声压回喉咙里,怕惊扰了这街上的人。她只站在那里,任那暮色,一点一点地,把她淹没。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立在长街中央、默默流泪的异乡姑娘。她像是这城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又对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怔怔地望了一眼。她想,他不认得她,也不要紧。她只要知道他好好地活着,见过了他,心里那口气,便算咽下去了。她这一趟,终究是没白走。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长街,又望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她想着,这一回,怕是真就这一面了。她心里那份念想,便也随着那暮色,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可她又想,淡了也好。淡了,她便不必再日日牵挂着那个名字了。她便能回泉亭去,守着那株凌霄,过她自己的日子了。她这样想着,那步子,便也慢慢地稳了下来。
她走出长街,却在那街口,又站住了。她望着那越来越沉的天色,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她不甘心。她这一生,就为这一个名字,走了这么远的路,难道,就真的只换来这一眼么。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一望那条长街。她心里空落落的,又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她想着,这一世,怕是就这样了。她便回去,回泉亭去,守着那株凌霄,过她的日子。
可她走出几步,又停住了。她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不甘心。她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难道就为这擦肩而过的一眼么。她还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好好地活着。
她想着,她这一路,从泉亭到杭城,又从杭城到钱塘,再到这余杭,寻了他这么多年,难道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么。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寻他,不是为了这一眼,也不只是为这一眼。
她又想,可她寻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前世的那个诺言,还是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她只知,若是不再看一眼,她这一走,怕是一辈子也放不下。
她便又打定了主意。明日,她再去那条长街走一遭。她不与他说话,也不让他看见她。她只要远远地再看他一眼,看他好好地活着。
她这样想着,那空落落的心里,便仿佛又有了个去处。她想着,她这一生,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她寻了那人这么多年,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
她便又转身,往那长街的方向,望了一眼。长街的灯,还亮着。她想着,明日,她便再去那里守着,守着看那人,好好地过他的日子。这一回,她不贪心,也不强求。她只想远远地多看他几眼,把这辈子,看够了,才舍得走。
她打定了主意,心里便也安定了许多。她想着,这一世,她守着他,远远地看着他好好地过,也便算是一种守着。她不求他认得她,只求他平安。至于她自己,她总会有她的去处,总会有她自己的日子,不必总要系在他身上。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空,便也一点点地填了些。她这样想着,便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想着,明日,她再去那条长街走一遭。她不要他认得她,也不要他同她说话。她只想,在暗处远远地再看他一眼。看着他那日子的模样,看着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那样,她这多年的执念,才算有个真正的了结。她想着,这样,总不算白来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