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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余杭在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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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是座比杭城还热闹的城。街市纵横,铺面林立,叫卖声、车马声、人声,混成一片沸沸的喧嚣。苏苕走进城门,一时竟有些目眩。她站在街口,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人潮,只觉自己要找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可她心里那口气,却一寸也没有泄。
她先寻了一间便宜的客店住下。放下包袱,便出门打听。她问店里的伙计,问街边的摊贩,问茶馆的堂倌,问来问去,却都没有听过方希文这个名字。有人甚至问她,这名字你从哪儿听来的,莫不是记错了。她只摇头,说不会错,就是这个名字。
她心里那点火,便这样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白天的问话,一遍一遍地想。她想着,许是她问的法子不对;又许是那人改了名姓,或是深居简出,寻常人不知道。
可她又想,会不会是他压根不在余杭,是那脚夫记岔了,或是那老妪听岔了。她越想越慌,越想越乱,连自己也不敢信了。她只翻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不去想,可那名字,却像生了根似的,在脑子里扎着。
她索性坐起来,点了灯,又拿出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看了又看。那三个字,是她在泉亭时,一笔一划写下的。她看了这么多年,早看熟了,可今夜再看,却像是头一回见。她想着,若是寻不到他,她这一张纸,便也只当是留个念想了。
她又把纸收好,吹了灯,睁着眼躺在暗处。窗外的更鼓,一声一声地响。她数着那更鼓,数着数着,天便亮了。她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想,这一日,她还要去寻。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可那两个字,只要一想,她心里那口气,便又提起来了。她想着,她都走到这一步了,钱塘都去了,余杭都到了,总没有道理,到了跟前,又缩回去。
她又想,那人既是读书人,又教过书,或许在学堂、书肆那一带,更容易打听得到。她便沿着城东,一路往那些书香门第聚集的街巷里去寻。城东的巷子,比别处清静,墙头爬着藤萝,门楣上悬着匾额,处处透着斯文气。
她走了一整天,问遍了沿街的铺子,依旧一无所获。日头偏西的时候,她走得脚都乏了,正靠在一处墙根歇脚,忽然看见斜对面一家裱画铺的檐下,挂着一幅字。那字写的是半句旧诗,笔迹清俊,一看便知出自读书人之手。
苏苕望着那字,心里莫名地动了动。她想着,这余杭城里,读书人这样多,姓方的也该不止一个。可她偏偏就只认准了那一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忽然有些想哭。可她到底没哭,只深吸一口气,又站起来,接着往前寻。
她在那些裱画铺、旧书店前,一处一处地停。她也不进去,只在门口,问一声,掌柜的,可曾听说过一位姓方的先生,名讳希文。那掌柜的多数摇头,少数想半天,也说想不起。她也不恼,只道一声谢,又往下一处去。
她走遍城东,又问遍城西。凡是有读书人出入的地方,她都去过。书院的门房,她求过;茶楼的雅座,她问过。可那人,却始终像是沉进水里一般,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心里那份执念,到这时候,也微微地有些动摇了。她想,会不会真是她记错了,会不会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叫方希文的书生。可她随即又摇头。她想着,钱塘的老妪说得那样真,连名讳都对得上,怎会是错。
这一日黄昏,她走过一条长街。那街上多是旧书店与裱画铺,往来的人,也多是些斯文的读书人。苏苕放慢了步子,一处一处地看过去,心里却越来越沉。她想着,若是再寻不到,她怕是真要死心,回泉亭去了。
那是一条很长的街,一眼望不到头。街两侧的书肆,一间挨着一间,门楣上的匾额,旧得发黄。苏苕沿着那街走,走得很慢。她总觉得,这条街,像是藏着那人。她甚至能想象,那人当年,也是这样一间一间地,逛着这些书肆。
她走到街中段,忽然停住。她看见一间书肆的橱窗里,摆着一卷画。那画上画的,是一片江堤,一株凌霄,和一截在风里扬起的黄绢。那画技平平,可那画面,却让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立在橱窗前,看了很久。她想,这画上的景致,与她梦里的,竟有七八分的像。她不知这是不是巧合,只是心里那份说不清的牵动,却越来越浓。她想着,那人,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她正低头想着,忽然,长街的那一头,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地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声音里没有一丝锋芒,像是春日里晒暖了的风,又像是一句说过千百回的平常话。
苏苕听见那声音的刹那,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她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又一瞬间凉了下来。她立在那里,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她心里只一个念头:是那个声音。
那是她梦里听过千百回的声音。是那个立在江堤尽头、一身褐衣的身影,回过头来,对她轻声说话的声音。虽然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多年,可她一耳朵,就认出来了。她认不出的,是别的东西;这声音,她绝认不错。
她本能地循着那声音,急急地往前走。街上来往的人多,她挤过去,撞着谁的肩,也顾不得道歉,只死死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心里只一个念头:别让他走了,别让他又不见了。
街上有人回头看她,见她一个姑娘,满脸是泪,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都纷纷让开。她也不管,只盯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挤过人群。她心里只一个念头: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走了。
她追到一处书肆门口,终于看清了那人。那是她梦里描过千百回的身影,虽然穿的不是褐衣,是月白的长衫,可那身量,那侧影,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可她也忽然害怕起来。她寻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却不敢上前了。她想着,若他回头,认得她,她该说什么;若他不认得她,她又该怎么办。她这样想着,那脚步,便又僵住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立在街边一处书肆门口,与一位老者闲谈。他身量清瘦,肩背微微有些佝偻,像是个常年伏案读书的人。手里还夹着一卷书,说话时,偶尔低头看一眼。
苏苕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她离那人只有几步远了,却不敢再往前。她怕。怕那人一回头,不是她梦里那张脸;又怕……真是她梦里那张脸,却已经认不出她。这两种怕,搅在一起,压得她连一步也迈不动。
她立在那人身后,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眼眶一点点地热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却怎么也叫不出那个名字。她只站在那里,看着那一袭月白长衫,在暮色里,温和而陌生。她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人便又不见了。
这时,书肆的老者恰好转身进去取书,那人便也往旁边让了一步。苏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离那人,只隔着一肩的距离。她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气。她多想伸手,去碰一碰那衣角,可她的手,却像被钉住了一般。
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微微侧过头,朝她这边,随意地扫了一眼。只这一眼,苏苕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侧脸——清瘦,温和,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气。和梦里那个褐衣的身影,像,又不全像。像的是那份温和,不像的是那份疏离。
苏苕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可她一动也没动,只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只一句话:原来是你,原来真的是你。她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总算,见到他了。可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人见她流泪,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点温和的、带着些关切的疑惑,仿佛在问:姑娘,你怎么了。可他到底没有开口,只朝她略一点头,便转过身,继续同那老者说话去了。那一转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她立在那街边,望着那人同老者说完了话,又目送老者离去。那人站在书肆门口,理了理衣襟,仿佛要走了。苏苕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怕他这一走,便又不见了。这一回,她不知又要到哪里,才能寻到他。
她张了张嘴,想唤他一声。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她只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就要转身离去。她忽然想,若是这一世,她就这么放他走了,那她寻他这么多年,又算什么。
可她又想,不这么放他走,又能怎样呢。他不认得她,她总不能拦着他,问他还记不记得前世。她只站在那里,任那暮色,一点一点地,把她裹住。
这时,那人转身,朝她这边又看了一眼。大约是见她仍立在原地,便温和地冲她点了点头,像是招呼一个寻常的路人。那目光淡淡的,没有停留,便又移开了。
苏苕看着那目光,心里那些话,便又咽了回去。她想着,也罢。他既过得好,她便也不去惊扰他了。她便也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应了他那一眼。只是那一点头的功夫,她的眼眶,便又湿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她想着,他大约是不会再认她的了。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记住他这一世的样子。哪怕他眼里没有她,她也认了。她只盼着,下一世,若有缘,她能早些寻到他,不再这样迟。她这一回,总算是见着了,心里那口气,也便慢慢地松了下来。
苏苕立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泪水糊了满脸。她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难过。她只是知道,她总算找到他了。可她也知道,这一世,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江堤上等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