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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迟来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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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苕从杭城一路往东南走,要去寻钱塘东那座旧宅。她心里想着,那人是钱塘东的人,旧居总该还在;哪怕人去楼空,也总有邻人,能说上他几句往事。她便奔着那里去,一步也不肯停,怕一停下来,那点刚燃起的念头,又要冷下去。
她走得急,连干粮也顾不上好好吃,渴了便向路旁人家讨碗水,累了便在树下歇一歇,又接着赶路。这一路上,她见惯了逃难的流民,见惯了烧焦的屋梁,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又脆。可她却不怕。她只想着,那人既在钱塘东住过,那地方,总该还留着他的痕迹。
夜里宿在野地里,她寻一处避风的破庙或树下,把包袱垫在脑后,睁着眼,望着那一片墨蓝的天。她想,那人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灯下读书,还是早已歇下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一世的他,还是不是那个爱在江堤夜读的书生。
她又想,就算他还是爱读书,可那江堤、那褐衣、那黄绢,他大约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前世的旧梦,只有她还守着。她这样想着,心里便又酸又涩,可到底,还是撑着一口气,不肯往回走。
有一回,她在路边遇上一位挑着书担的老先生,走累了,歇在她旁边。她便同他搭话,问他,老先生见多识广,可曾听过钱塘东一位姓方的书生。老先生想了想,摇了摇头,说,这些年走南闯北,姓方的读书人见过不少,可钱塘东的,倒还真没留意过。苏苕便也不再多问。
她想着,问不到也不要紧。她这一趟,本来也不是要靠旁人的一句话,才认准那个方向的。她心里那个方向,是刻在骨头里的,任谁也改不了。她便谢过老先生,又上了路。
走了两日,她终于寻到了钱塘。钱塘是个临江的大镇,江堤长而缓,堤畔长着一片凌霄,红彤彤地攀在石栏上。苏苕立在堤头,望着那一江水,心里忽然无端地发酸。她总觉得这地方,她像是来过千百回。那堤,那水,那临江的石栏,都像是她梦里见过千百回的模样。
她沿着江堤走了许久,一步一停,心里那份熟悉感,越来越浓。她甚至能想象,一个穿褐衣的书生,夜里坐在这堤上读书,江风翻动书页,不远处,有一株凌霄,正开着花。她想,那大概便是当年的他了。
她在江堤边站了很久,才想起此行的正事。她收起那些无端的念头,向一个在堤上晾网的老者打听,钱塘东,可有一户姓方的人家。老者想了想,指着一处巷口,说,你说的那家,早些年就搬走了,屋子空了好些年了。
苏苕心头一紧,还是往那巷口走了过去。那是一条安静的小巷,青石板路,两侧是旧瓦老屋,墙根生着青苔。她寻到最里头的两间屋子,院门虚掩,门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她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院中荒草齐膝,只有墙脚一株凌霄,还在那里孤零零地攀着。
院里那两间老屋,窗棂已经朽了,檐下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她透过半开的窗,朝里望了一眼,只看见空荡荡的屋角,和地上落了厚厚灰的旧书箱。她想,那人当年,大约就是在这里读书的罢。
她伸手,摸了摸那门框上的木纹,想着那人年少时,也常推这一扇门。这一想,她心里那点空落,便又漫了上来。她原以为自己能放下,可真站在这旧屋跟前,那些年攒下的念想,却一股脑儿地都涌了上来。
她在院里站了许久,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办。她抹了抹眼角,又理了理衣襟,才朝隔壁人家,走了过去。
苏苕立在院中,怔怔地看着那一株凌霄。那花开得不算盛,却红彤彤的,与钱塘堤上、与泉亭院墙下的,仿佛是同一种。风过处,叶声沙沙,像是故人相认,又像只是寻常的风。她伸手抚过一片叶子,指尖发凉,心里那个念头,忽然清晰得可怕——她来迟了,他又走了。
她在那株凌霄前蹲下,抚了抚它的根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觉得,这花像是认得她,又像是替谁,守着一份她说不清的旧诺。她低声问那花,他还回来么。花自然不会答她,只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她不死心,又去敲隔壁人家的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问她找谁。苏苕说,寻那位姓方的书生。老妪哦了一声,说,你说方家那小子啊,他好几年前就搬走了,一家子都走了,去了余杭。
苏苕忙问,那他……如今可还好。老妪说,好着呢,听说在余杭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安稳。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仿佛是在替故人高兴。她又问苏苕,你是方家的亲戚么,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苏苕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站着,好半晌没说话。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低低地说,我不是他家的亲戚,只是……替一个旧人,来问一问他的消息。
老妪便叹道,那旧人,倒是有心。那方家小子,是个好人,当年在镇上,待人也是极和气的。可惜走得早,如今怕是也没几个旧人还记得他了。苏苕听了,心里又是一酸,只点了点头,谢过老妪,从那巷子里退了出来。
走出那条巷子时,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院墙。墙脚那株凌霄,还在风里摇着。她想着,她这一来,大约也不会再来了。那旧屋,那花,便都留在钱塘罢,替她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事。
她心里那点念头,到这一刻,也终于死了个明白。他既已娶妻生子,过得安稳,她若再去搅扰,那便不是念旧,是作孽了。她想着,她总该放他好好地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可她又忍不住想,那她自己的日子呢。她这些年,一门心思地寻他,旁的,什么都没顾上。如今,他有了他的归处,她呢。她这样想着,竟有些茫然。
她走出那条巷子,天边的日头,已经斜了。她立在钱塘江堤上,望着那一片水,心头空落落的,又仿佛落了什么。她想着,她这一路从泉亭寻到杭城,又从杭城寻到钱塘,却总是晚他一步。她到杭城,他去了钱塘东;她到钱塘东,他又去了余杭。这世间的事,怎么偏这样捉弄人。
夜里,她宿在钱塘一家小客店。那客店临江,窗外便是哗哗的水声。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那水声,竟觉得格外地熟悉。她想,这大概便是那人当年日日听的水声了。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空落,便也淡了些。
第二日清早,她退了房,往镇口走。路过那株攀在墙脚的凌霄时,她停下来,折了一片叶子,贴身收好。她想着,也算是一点念想。日后回了泉亭,也好有个凭证,证明她来过。
她背起包袱,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座临江的镇子。她想,这一趟,虽是扑了空,可到底,也算寻到过他的旧迹。她便把那片叶子,又往怀里掖了掖,才转身,踏上了往余杭的路。风从江上来,吹动她的衣角,像是替那人,送她一程。
她这样想着,脚下便也生出些力气来。她想着,钱塘虽扑了空,可前头还有余杭。只要他人在余杭,她总还能寻到。她心里那点念想,便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可是不甘心。她想着,他既然在余杭,她便去余杭。这一回,她不要再迟了。她把那点钱塘的空落,一并咽下,只望着东南的方向,心里那团火,怎么也灭不了。她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在余杭见上他一面。她这一生,寻的就是这么一个人,总不能在最后这一步,功亏一篑。哪怕寻到了,只是一场空,她也认了。
往余杭的路上,她走得不快。她总在想,这一世的方希文,是什么模样。她梦里的他,总是一身褐衣,清瘦而温和,立在落日底下,手里握着一截黄绢。可老妪说,他已娶妻生子,阖家安稳。这八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是盼着他好,还是盼着……他还在等她。这两个念头在她心里打架,打得她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她只把那一株凌霄帕子,贴在胸口,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见他好好地活着,便够了。旁的,她不敢要,也要不起。
她走得不快,是想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得久一些。她知道,见了那一面,她这些年的念想,便算走到头了。她也说不清,是想快些见着,还是想慢些,好让这份念想,多留一会儿。
她常在夜里,摸着那方绣着凌霄的帕子出神。那帕子是阿娘缝的,她走时带在身上,一路贴身放着。帕子上的凌霄,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褪色了。她想,等见了那人,她要不要,把这块帕子给他看一眼。
可她又想,给他看又怎样呢。他既不记得前尘,这块帕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块旧帕子,值不了几个钱。她想着,还是算了罢。见了面,好好地看他一眼,便回来。
她这样一路想,一路走,那余杭的城墙,便也一天一天地近了。她心里那份忐忑,也随着那城墙,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走了几日,余杭的城墙,终于远远地出现在眼前。苏苕立在官道上,望着那座城池,心里忽然又慌又怯。她怕这一回,又是空欢喜一场;又怕这一回,真见了面,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着,她见了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她在城门口,寻了一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水,慢慢地喝。她想着,进了城,先找一间客店安顿,再慢慢地打听。这一回,她有的是耐心。她不信,她寻了这么多年的人,会寻不到。
茶棚里,也有几个歇脚的人。她试着向他们打听方希文,得来的,仍是摇头。可这一回,她没有那样泄气了。她想,钱塘那老妪既说他在余杭,那便一定在余杭。她只要在这城里,一处一处地找下去。
她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城里走去。她想着,无论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她总要见上那一面。她这一生,寻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哪怕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她也总要去看看,他过得是不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