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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茶肆闲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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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苕在杭城住了下来。白日里替人浆洗衣裳,夜里又替人缝补,把每一枚铜板都细细攒下。她心里那个方向,从来没有动摇过——钱塘,方希文。她总想着,只要攒够了盘缠,便往钱塘去,到那人跟前,亲眼见上一见。至于见了面要说些什么,她不敢想,也想不出来。她只是知道,那个人,她非见不可。
她租的那间屋,在布庄后头一条窄巷里,是间临街的旧屋,隔墙能听见人声。白日里,屋里闷热,浆洗的水汽蒸得人发昏;夜里,隔壁人家说话、孩子啼哭,又吵得人睡不着。可她也不觉得苦。她只想着,多熬一日,便多攒一文,离那人,便又近了一寸。
她浆洗衣裳的手艺,是跟阿娘学的,又经了这半年的磨,越发地细。洗过的衣裳,领子挺括,袖口平整,布庄的掌柜夸她做事细致,渐渐地,也愿意多分些好活计给她。她便把挣下的钱,一分一分地,锁进一个小木匣里,从不乱花一文。
她与布庄里几个帮工的姑娘渐渐熟识。她们见她一个外乡姑娘,性子又闷,起初有些疏远,日子久了,见她做事细致、为人也老实,便渐渐亲近起来。有几个热心肠的,问她为何一个人跑这么远。苏苕只笑着说,来寻一个故人。旁的,便不肯多说了。
那姑娘们便笑她,说寻什么故人,这般上心,莫不是寻情郎。苏苕听了,脸上一红,只低着头不答。她心里想,那算不算情郎,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那是她梦里守了多年的一个人,是她这一生,非去见一面不可的一个人。
可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在杭城露过面。她问遍码头艄公,问遍茶楼伙计,问遍路边的货郎,得来的,都只是一句淡淡的摇头。有人见她这般执拗,便笑她痴,说一个姑娘家,寻一个连模样都说不清的人,岂不是大海捞针。苏苕也不恼,只笑笑,说,捞得着。
她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也不是不慌的。日子一月一月地过去,那点盘缠,攒了又用,用了又攒,那人却始终杳无音讯。她有时夜里躺着,也会忍不住想,会不会是那梦骗了她,会不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人。
可一合眼,那江堤、那褐衣、那黄绢,便又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她便又安心了。她想着,那梦不会骗她。那人一定在这南边的某一处,好好地活着,只等她去寻。她这样想着,便又有了力气,第二日,照旧去浆洗、去缝补。
夜里,她躺在客店那张硬板床上,常常想起梦里那条江堤,那个褐衣的身影,和那截在江风里扬起来的黄绢。她想着,那人许是去了更南的地方,许是改了名姓,许是……她不敢往坏处想。她只把那个名字,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念得滚瓜烂熟,仿佛一出口,那人便会应声而来。
这半年来,她也慢慢摸清了杭城的街巷。哪条街有好的布庄,哪座桥头常有货郎歇脚,她都一清二楚。可她知道得再多,也打听不出一个姓方的书生。她有时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会忍不住想,若是那人在人群里,她能不能一眼认出来。
她想,应当是认得的。那人的声音,她梦里听过千百回;那人的背影,她梦里描过千百回。哪怕隔了这些年,隔了这些路,她也能一眼认出来。可她又想,那也只是她以为。真到了跟前,那人若已变了模样,她兴许,也就认不出来了。
这一日出门前,她对着那面斑驳的铜镜,把鬓角抿了又抿,又理了理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裳。她想,今日若是运气好,兴许能打听出什么来。她不敢穿得太好,怕惹人眼;可也不愿邋遢,怕丢了那人的颜面。她这样想着,心里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日头正烈,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她走得乏了,便拐进城西一间茶肆,要了一碗粗茶,寻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那茶肆临着一条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些微凉意。她端着碗,慢慢地喝,歇着脚,也歇着心。
那茶肆的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她一个姑娘家常来,便也熟稔。这一回,他见她坐下,还特意问她,姑娘,还是老样子,一碗粗茶。苏苕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去沏。茶肆里人多,三三两两坐着歇脚的行商脚夫,正就着茶,说些天南海北的闲话。
起初,苏苕也没在意。她低着头,慢慢地吹着碗里的茶,想着夜里还有一桩缝补的活计要做。她的一颗心,都沉在那桩没做完的活计上,全然没留神旁人的言语。直到邻桌一个脚夫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那人提起了一个地名,钱塘东。
只听那脚夫说,钱塘东那边,早先住着一位姓方的书生,学问极好,人也斯文,只是家里清贫些。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离了钱塘,举家搬到余杭去了。如今怕是也在余杭安了家。另一人便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前些年路过余杭,还在街上见过他,身边带着个娘子,抱着个孩子,看着是极安稳的日子。
苏苕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放下茶碗,喉头有些发紧,好半晌,才压着声音,朝邻桌那边问了一句:老伯,那位姓方的书生,名讳可是叫希文。那脚夫一愣,转头看她,说,正是叫希文。姑娘,你怎么知道。
苏苕只觉满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头顶。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寻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从泉亭到杭城,又从杭城到钱塘,真到了这个名字从旁人口中落进耳朵的这一瞬,她竟有些恍惚,仿佛在做梦。她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抖得厉害,茶洒了一桌。
她怔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位书生,如今可还在余杭。脚夫说,应当还在。他前几年搬过去的,想必是不会再走了。你若要寻他,往余杭去,一打听,多半能找到。他又打量了苏苕一眼,问她,姑娘,你是他家什么人。
苏苕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她是他什么人呢。前世的故人,这一世素不相识的路人。她只摇了摇头,低低地说,我……我是替他故旧乡邻来问的。那脚夫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转过头,又同人说起别的话去了。
苏苕怔怔地坐着,手心里全是汗。她等这个名字,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真到了这一刻,竟不知该是欢喜,还是该怎样。她只觉眼眶发热,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那碗茶搁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也没再喝。
她在茶肆里又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那碗茶彻底凉透了,才起身。她付了茶钱,慢慢地走回客店。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梦里那褐衣的身影,一会儿又是脚夫那句带着个娘子、抱着个孩子,搅得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回到客店,她一夜没有合眼。她把攒下的盘缠取出来,数了又数;把那张写着方希文三个字的纸,又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三个字,她写了无数回,早刻进骨子里了。可今夜再看,却像是头一回见,带着一层说不清的陌生与心慌。
她心里,忽然冒出那句脚夫的话来——身边带着个娘子,抱着个孩子。这一世的他,莫不是……已经成了家。她心里一揪,可随即又摇头。她想,只要亲眼见一见,见他好好地活着,便够了。旁的,她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她劝自己,那脚夫许是记错了,许是认错了人。天下姓方的书生那么多,哪就那么巧,偏是她的方希文。可她又知道,那地名、那名讳,一样一样,都对得上。她心里那点侥幸,便如风里的烛火,摇摇摆摆,终究熄了下去。
这一夜,她把那小木匣里的钱,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又一遍。那钱不算多,可也够她走一程余杭的路了。她想着,等见了那人,若他过得好,她便远远地看一眼,便回来;若他过得不好……她没敢往下想。她只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像给自己壮胆。
她想起泉亭的爹娘,想起兄长苏槐,想起院墙下那株凌霄。她走了一年多,也不知家里怎样了。她想着,等这一趟的事了了,她便回泉亭去,好好地陪陪爹娘,不再叫他们牵挂。可她又想,若是寻不到那人,她怕是不肯死心的。这一趟,她是非去不可。
她又想起那个游方老道的话,欠与还。她想,她这一路寻来,受的苦,吃的亏,或许便是她欠下的那一份。可她一点也不后悔。她只想着,欠人的总归要还清;还清了,心里才安稳。至于这一路的苦,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临出门时,她朝杭城那一片街市,又望了一眼。这半年,她在这一城安过身,也攒过钱,也学会了在人群里,耐着性子地等。她想,杭城于她,终究只是过路的地方。她的归宿,在别处。只是那别处在哪里,她也说不清。她只知,要往余杭去。
她这样想着,脚下的路,便也不觉得那样难走了。风从东南来,吹动她的衣角,像是要把她,往那个方向送一送。她低着头,把那包袱又往肩上紧了紧,步子,迈得越发地大。她想着,这一回,她绝不再迟了。
第二日一早,苏苕便辞了布庄的活计。掌柜的挽留她,说这姑娘做事细致,何苦要走。那几个熟识的姑娘也来劝,说外头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女儿家,何苦再去奔波。苏苕只笑着说,有些事,非去不可。她收拾好那个小小的包袱,把绣着凌霄的帕子贴身放好,又摸了摸胸口,仿佛隔着衣裳,也能触到那个名字的温度。
她走在路上,风尘扑面。她心里那个方向,如今总算有了个明确的名姓——余杭,方希文。她想着,这一回,总该能寻到了。她低着头,走得极快,像是怕一慢下来,那人又要消失不见。可她心里,也隐隐约约地,揣着一丝她不敢说出口的忐忑:万一,那一头等着她的,并不是她盼了多年的那个他呢。
她不敢让自己多想。她只把那个包袱,又往肩上紧了紧,把步子,迈得更大些。她想着,无论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她总要去亲眼看看。这一回,她不想再让自己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