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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杭城暂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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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是座大城,比泉亭热闹了不知多少倍。街上的车马川流不息,店铺鳞次栉比,各色人等,来来往往。苏苕立在城门口,看着这满城的繁华,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问了好几个人,才寻到一间便宜的客店住下。那客店是间临街的旧屋,隔墙能听见人声,夜里也吵得慌。可苏苕不在意,她只想着,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便算安稳了。
那客店的老板娘,是个热心的妇人。她见苏苕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店,常来照应,问她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苏苕只说是来寻人的。老板娘便叹口气,说,这世道,寻人可不容易。
杭城的夜市,也极热闹。苏苕头一回见那满街的灯笼、叫卖的小贩,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她没有心思逛,只望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盼着哪一个,会是那个穿褐衣的身影。
她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打听那个人。她沿街问了许多人,问茶楼的伙计,问布庄的掌柜,问药铺的坐堂先生,问书院门口洒扫的僮儿,可问遍了,都说从没听过一个叫方希文的人。
她不灰心,又寻到衙门的名册那里,托人查了查。那管名册的吏员翻了好一会儿,抬头问她,姑娘,你要寻的这人,是什么身份,在杭城做什么营生。苏苕答不上来,只说她也不清楚。
那吏员听了,摇了摇头,说,杭城姓方的人家不少,可叫希文的,倒真没听说过。他劝她,说,姑娘,这城里每日进进出出这么多人,你既连他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怕是不好寻。
苏苕道了谢,走出衙门,站在街口,一时有些茫然。她想,她一路从泉亭寻到这里,却连那人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头一回,觉出这条路的漫长。
她问遍了衙门,又问遍了几处学堂。那些教书先生听了她的来意,都摇头,说没听过这么个人。苏苕也不气,只道谢,再去别处问。她想着,只要多问一处,便多一分希望。
夜里,她躺在客店那张硬板床上,把这一路的所见,又想了一遍。她想着,兴许是她问的法子不对,兴许是那人还没有到杭城,兴许,是她记错了方向。
可她心里那个方向,是从小刻在骨头里的。她信它,胜过信自己。她想着,只要那人还在南边,只要她还一直找下去,总有一日,会有一个消息。
第二日,她又出了门。她不再沿街乱问,只寻那些上了年纪、走南闯北的老人,向他们打听。有一位挑着货担走遍四乡的老货郎,听她说起方希文的名字,想了半晌,忽然说,这人,我倒像是有些耳熟。
苏苕一听,心口便猛地提了起来。她追问他,老伯,你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老货郎想了又想,说,仿佛是前两年,我往北边贩货时,听人提起过一个姓方的书生,说是学问极好,可后来……
他话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说,后来怎么样,我这记性,记不清了。苏苕心里一紧,忙问,那人是往哪儿去了。老货郎说,记不得了,好像是往东,又好像是往南,我实在记不清了。
这零星的消息,被她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夜里回到客店,她一遍一遍地想,那人若真在北边贩过货,那便说明他这些年,一直在走动。她只盼着,他也像她一样,一直在寻着什么人。
可那老货郎的消息,到底太模糊了。苏苕又问了几个走南闯北的商贩,都说没听过方希文这个名字。她心里那点希望,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起起落落。
苏苕又追问他那书生的长相、年纪,老货郎却都答不上来,只记得那么一点零星的消息。她得了这点消息,心里像是落定了一块石头,又像是悬着更高的一处。
她想,至少说明,那人确实存在,确实在这一带出现过。她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来得太迟,错过了与他相见的时节。
这一日起,她便在杭城住了下来。她寻了一处给布庄浆洗的活计,白日里替人洗衣浆裳,挣几个钱糊口;夜里,便回到那间旧屋,对着一点灯火,把心里的念头,一遍一遍地温着。
她浆洗衣裳的手艺,是跟阿娘学的。她做事细致,洗过的衣裳干净平整,渐渐地那布庄的掌柜也愿意多分些活计给她。她便在这杭城里,一日一日地,安下身来。
她浆洗衣裳时,常常走神。她想着,那个人,若此刻就在杭城,会住在哪一条街,会从哪一座桥上走过。她把这座城,一街一桥地想了一遍,想不出个着落。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与布庄里几个帮工的姑娘熟识了。她们问她,为何一个人跑这么远。苏苕只说,来寻一个人。她们听了,便都露出怜惜的神情,说,那你可要寻仔细了。
有一回,布庄里来了一个客人,提起钱塘的风物。苏苕听得入神,待那客人走后,她又寻了个由头,向掌柜打听钱塘的情形。掌柜说,钱塘是临江的镇子,水路便利,读书人也多。
可她心里,从没有忘记那个方向。她每月总要抽出几日,去城里的茶楼、书院、码头,打听方希文的消息。她逢人便问,问得久了,城里便有些人知道了她。
有人笑她痴,说一个姑娘家,寻一个连模样都不知道的人,岂不是大海捞针。也有人劝她,说姑娘,你年纪轻轻,何必把心思都耗在这上头。苏苕只是笑笑,不答。
有一日,她在码头问一个撑船的艄公。那艄公听她说完,忽然说,姑娘,你说的这人,我倒像在前头那条江的对岸,听人提过一嘴。
苏苕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忙问,对岸,是什么地方。艄公说,对岸是钱塘那一带,那边镇子上,读书人多,兴许你寻的那人,就在那里。
苏苕听了,心里又惊又喜。她想着,钱塘,那可不就是她梦里那条江堤的名字么。她这一路寻来,莫非那人,就在钱塘?那艄公的话,让她心里翻腾了许久,越想越觉得,那人就该是在钱塘。
可她再问那艄公,方希文的模样、下落,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记得模糊地听人提过这么个名字。苏苕心里那点希望,又落了空,却又多了一层笃定。
她回到客店,对着灯,把“钱塘”两个字,写了又写。她想着,那人若真在钱塘,她便要去钱塘寻他。她只恨自己身无长物,一时半刻,还挪动不了。
她便在杭城越发勤谨地做工,攒着盘缠。白日里,她替人浆洗,夜里,又替人缝补,连布庄的掌柜都夸她,说这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她却只是想着,快些攒够钱,快些往钱塘去。她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已经到了钱塘,立在江堤上。
她又梦见那条江堤。这一次,她在梦里走得快了许多,仿佛前头,真的有一个人在等她。她醒来,心里便又多了一分力气。
这一日黄昏,她从布庄回来,路过一家茶肆。茶肆里三三两两坐着些人,正就着一盏茶,闲谈着什么。她本没有在意,正要走过,却忽然,听见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她从未听人这样清清楚楚地念出来过。她猛地顿住脚,立在茶肆门口,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下。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茶肆里,一个书生正与人闲谈,说前几年,钱塘有位姓方的书生,学问极好,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忽然离开了钱塘,再没人见过他。
苏苕立在门外,只觉得那一个“方”字,便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口。她不敢进去,只站在檐下,把那书生的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书生又说,那方书生,是钱塘东边的人,家中清贫,却极有才学。有人问他为何离开,他也没有细说,只说是要去寻一个人。
苏苕听着,眼眶便热了。她想,寻一个人,莫非也是像我这般,隔着千里万里,也要去寻。她在那檐下站了很久,直到茶肆里的人渐渐散了,她才慢慢转过身。
她回到客店,一夜没有合眼。她把那书生的话,想了又想。钱塘东,姓方,书生,要去寻一个人。她想着,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方希文,会不会就是她寻了这么多年的人。
她又把那书生的话,与老货郎的话,对照着想了一遍。一个说钱塘东,一个说北边贩过货。她想,这两个消息虽对不上,却都指向南边,指向钱塘那一片。她心里,便更笃定了。
她越想,心里便越笃定。她想着,无论那是不是他,她总要去钱塘看一看。她总要去到那个方向,亲眼见一见,才算甘心。
第二日,她便寻那茶肆的书生,想再问得仔细些。可那书生已经离开了杭城,不知去了哪里。她又扑了个空,只得了那么一点零星的消息。
可苏苕心里,那份执念却更沉了。她想着,消息虽然零星,到底有了方向。她只盼着,自己快些攒够盘缠,快些往钱塘去,不要再迟了。
她又念起那个名字,方希文。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千百遍,越念越觉得,像是刻在她命里的三个字。她想着,这一回,她总算有了个可以寻的名字了。
她想着,方希文这名字,她总算知道了。从前她只知道自己要去寻一个人,如今却知道了那人的名字。她只觉得,自己离那桩事,又近了一步。
那名字,像是从她前世的骨血里,重新长出来的一般,念着念着,便在心里生了根。
她对着窗外的灯火,轻轻地说,方希文,你等着我。我寻了你这么久,这回,总算知道要去哪儿找你了。她说着,眼眶又有些发酸,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欢喜。
她在心里想,杭城暂驻的这些日子,虽没寻到那人,却寻到了那人的方向。她想着,这便是好的开始。她离那个人,又近了一步。
她在心里,把方希文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忽然想起那个游方老道的话:欠与还。她想,她这一路寻来,受的苦,吃的亏,或许便是她欠下的那一份。可她一点也不后悔,只想着,欠人的总归要还清,还清了,心里才安稳。
她立在窗前,望着杭城那一片灯火,心里那份执念,稳稳地亮着。她想,无论要寻多久,她总会寻到那个人的。她把这念头,又压进心底,才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