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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江湖路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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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苕离了泉亭,先走水路,再走陆路,一路向南。她从未出过远门,头一回见识到那样大的天地,心里却并不慌张。她只觉,前头那个方向,像是有什么在等她,便一步也不肯停。
初时的几日,路上还算太平。她沿着官道走,遇见赶集的乡民,遇见运货的商队,遇见走亲访友的妇人。她学着旁人的样子,饿了便寻家小店,吃碗热面;累了便寻间客栈,歇上一宿。
可越往南走,路上的景致便越荒凉起来。道旁偶尔可见烧焦的屋梁,倒伏的栅栏,还有三三两两背着行囊、拖儿带女的流民。他们衣不蔽体,面有菜色,见了人,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些流民,大多是从更北边逃过来的。他们说起战事,总是一脸惊恐,说烧杀掳掠,说流离失所。苏苕听着,心里也揪着,只不知那个人,是不是也陷在这样的乱子里。
苏苕看着那些人,心里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想起兄长说过,南边正闹着乱子。她原以为那是劝她的话,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兄长没有骗她。她握了握包袱,把步子又加快了些。
有一日黄昏,她走到一处山口。道旁树影幢幢,天色又暗得快,她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警觉。她停下来,四下望了望,只觉那一片寂静里,藏着说不清的危险。
她正要折身另寻一条路,却见草丛里忽然窜出两个汉子,拦在道前。一个手里提着短刀,一个叉着腰,喝道,站住,留下包袱,便饶你性命。
苏苕心头一凛。可她早在那两人现身之前,便已经觉出了不对劲。她稳了稳心神,佯作惧怕,把包袱解下来,往前一推,说,好汉饶命,银钱都在里面,你们拿去。
那两个汉子被她的顺从唬住了片刻,正要弯腰去捡,苏苕却已借着那一瞬,猛地闪身,钻进了道旁一片茂密的灌木里。那灌木又深又密,两人追了几步,见她没了踪影,只得骂骂咧咧地捡了包袱去了。
那山口,是个出了名的险地。她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那里常有剪径的草寇出没,专挑孤身的行人下手。她暗自庆幸,那一日逃得及时。
那一晚,苏苕躲在一处山神庙里,没有合眼。她摸着自己空空的包袱带子,心里想着,亏得她提前觉出了凶险,才逃过一劫。可盘缠丢了,她这往后的路,便更难走了。
夜里,山神庙外风声呜咽,像哭声,又像风声。她握紧那把短匕,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怕,这一关过去了。她想着,只要熬过这一夜,明日,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靠着神像坐下,回想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忽然有些后怕。她这才真切地明白,兄长说的险恶,不是空话。这世道,一个孤身女子,走在这乱世里,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第二日,她只得寻了条近道,绕开了那片山口。她把自己积攒的那几文钱,摸出来数了又数,心里盘算着,能撑几日。可那几文钱,连一日饭钱都不够。
正犯难时,道旁有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汉,见她一个姑娘立在路边,面有难色,便招呼她,说,姑娘,来一碗。苏苕摇摇头,说,老伯,我身上没钱。
老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这世道,姑娘家一个人赶路,也不容易。他舀了一碗馄饨,端到她面前,说,这一碗,不要你钱。苏苕怔了怔,接过那碗热腾腾的馄饨,眼眶便红了。
那老汉还说,姑娘,你若真是要往钱塘去,路上歇脚,别在荒郊野岭,寻个人多的镇子。苏苕点点头,把这些话,都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她坐下,把那碗馄饨慢慢地吃了。那一点热汤下肚,仿佛把她心里那点凉,也一并暖了。她吃完,向老汉道了谢,又问他,老伯,往钱塘去,还有多远。
老汉说,还远着呢,要翻过好几座山,再渡过一条大江。他劝她,说,姑娘,你一个女儿家,何必走那么远。苏苕笑了笑,说,我有人要去寻,多远都得走。
她辞了老汉,又上了路。这一日,天边忽然压过一层浓云,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寻了棵大树避雨,可那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儿,便把她淋得透湿。
她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直走得鞋里全是水,浑身打颤。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草棚,虽然漏着雨,到底能挡一挡。
她钻进那草棚,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她蹲在角落里,把包袱里那块绣着凌霄的帕子取出来,攥在手里,仿佛那样,便能从家的方向,借到一点暖。
她望着那无边的夜雨,忽然有些想家。她想起泉亭的屋檐,想起阿娘烧的饭菜,想起兄长灯下温书的模样。她把那帕子贴在脸上,仿佛那样,便离他们近了一些。
那雨下了整整一夜。苏苕在草棚里缩了一夜,听着外头的风雨,心里那份执念,却一点也没有被浇灭。她想,这点风雨算什么,那人的路,怕比我走的更难。
第二日清早,她借着一户人家的屋檐,在檐下缩了半日。那家主人心善,见她淋得可怜,还匀了一碗热粥给她。她喝着那碗粥,只觉得这一路的风霜,都被那一点热气,熨帖了些。
第二日,雨停了,天却更冷了。苏苕在溪边洗了把脸,又上路了。她脚上的新鞋已经磨出了口子,她也不心疼,只把步子迈得又稳了些。
这一路的苦,她都咽下了。她想起自己临行时对兄长说的话:我认得路,我心里有个方向,走不丢的。她想着,既然说了,便要做到。
这一路,她渐渐学聪明了些。她知道哪样的路口易有剪径的,哪样的天色不宜赶路;她学会了在日落前寻好投宿的地方,学会了把银钱贴身藏好,不让人看出来。
有一回,她正走着一片竹林,忽然觉出风里藏着一丝血腥气。她立时停住脚,悄悄退了回去,改绕了一条道。后来才听说,那竹林里,当日便出了劫案。
还有一回,她在客栈投宿,夜里听见隔壁有人压低声音商量,说等天黑了,去抢那个孤身姑娘。她当夜便悄悄退了房,换了间客栈。她越来越信得过自己那缕灵识。
她遇见过假意问路、实则想偷她东西的妇人;遇见过趁她不备、想抢她包袱的孩童;也遇见过见她一个孤身女子,便出言轻薄的泼皮。她一次次地躲过,一次次地更小心。
凭着一缕残存的灵识,她总能在危险来临之前,先一步察觉。她能觉出哪一片树林里藏着凶险,能觉出哪一句话背后怀着恶意。这灵识,成了她在这乱世里,唯一可以倚仗的护身之物。
有一回,她借宿在一户农家。那家主人待她极好,临别还送了她一袋干粮。她心里一暖,想着这世上,总还是有善心的。后来才知道,那户人家也是早年间逃难来的,格外懂得体恤孤身的人。
可她到底还年轻,有时候,还是会被那世道的凉薄,伤得体无完肤。有一回,她好心替一个病中的老妪买药,那老妪好转之后,却反咬一口,说她偷了自己的银钱,当街嚷着要她赔。
苏苕百口莫辩,被那老妪的家人团团围住,逼着把身上仅剩的几文钱都掏了出来,才脱身。她走出老远,才敢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哭了出来。
那老妪的哭声,还追了她一路。她听着,心里又委屈又寒。她想,她待人以善,为何旁人待她,却这样凉薄。她走着走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又很快,被风吹干了。
她哭过之后,抹了把脸,又站起来走。她想着,这世道,是有些凉薄,可也有那卖馄饨的老汉那样的好心人。她不能因为遇见了恶,便不再信善。
她想,正因这世道凉薄,她便更要好生护着自己。她还有那个人要寻,不能倒在这半路上。她把泪擦了,把衣整了,又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她走了许多天,翻过几座山,渡过一条江。每到一处,她总要停下来,向人打听:可曾见过一个穿褐衣的书生。可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有人听说过这么一个人。
她打听的方式,也渐渐变了。她不再逢人便问,只寻那些上了年纪、见多识广的老人,向他们打听南边的风声。可问来问去,仍是没有那个人的一点消息。
她并不气馁。她想着,那个人,总该是在南边的,只要她一直往南走,总有一日,会寻到他。她把那个记不清的名字,又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一日,她终于远远地望见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垣高耸,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人,比沿途见过的都要多。她问了路人,才知道,那便是杭城了。
她走过了无数个日出日落,脚上的鞋换了好几双,衣裳也磨得发旧。她从一个鲜嫩的姑娘,变成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行路人。可她那双眼里的光,却始终没有灭。
离杭城越近,她心里便越忐忑。她怕寻不到,又怕寻到了却认不出。她时常在夜里问自己,若真到了那一天,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想了千百遍,也想不出个答案。
她望着那座城,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走了一路,风霜满身,终于走到了一个她以为或许会有消息的地方。她想着,进了城,总能打听到些什么。
她又想起泉亭那座土坡,想起她从小望着的东南方向。她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那个方向的尽头了。她心里,竟有些说不清的踏实。
她整了整衣襟,把被雨水浸皱的帕子,又抚平了,放进怀里。她踏过那道城门,走进了人声鼎沸的杭城。城里的热闹,与她周身的疲惫,竟是这样格格不入。
她想着,那个穿褐衣的人,此刻不知在做什么。她只盼着,他也在等她,也在盼着这一场重逢。她把那念头收进心里,脚下却仿佛凭空多了一分力气。
可她心里,却像是落定了什么。她想,杭城到了,钱塘,便也不远了。她离那个人,又近了一步。她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一片车水马龙,忽然笑了笑。
那笑里,有风霜,有疲惫,也有藏不住的期冀。她想着,这一路的苦,只要到头能寻到那个人,便都值了。她又在心里,把那个记不清的名字,默默念了一遍,才抬脚,往城里走去。